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二十来天过去，苏念的肚子已经沉甸甸地彻底坠了下来，圆滚滚的像揣了个熟透的大西瓜。

如今她每走一步都得一手托着后腰，脚上换成了陆行舟托镇上老手艺人纳的一双软底黑布鞋。

鞋底足足垫了三层松软的新棉花，走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温软合脚，半点不挤她水肿的脚踝。

魏医生前天特意骑着二八大杠从公社下来瞧了一趟，搭着脉仔细摸了半晌，又看了看她的气色，抚着胡子欣慰道：“脉象滑数有力，胎头也已经端端正正入盆了，快了，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家里生娃坐月子的家伙什儿，都齐备妥当没有？”

“魏医生您放心，里里外外全备齐了。”苏念笑着应声。

为了迎接这个全家期盼的小生命，陆家早在半个月前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临战状态。

婆婆周慧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早早托人换了五斤上好的红糖，积攒的红皮土鸡蛋整整码了满满一柳条筐，连喷香的新茬黄小米都淘洗晒干装了半布袋。

至于给小毛头准备的贴身衣物，全是用细软的老棉布反复用开水烫煮、在烈日底下暴晒透了的，叠得像刀切豆腐一样齐整，整整齐齐码在东屋的炕头。

陆行舟更是把接生的人选安排得妥妥当当。

提前请托了上回苏念指导过、手脚利落的李婶子。

不仅如此，陆行舟还特意找魏医生敲定了应急方案：一旦生产过程中有任何胎位不顺或难产迹象，村大队部的拖拉机随时待命，他就算骑车跑断腿也会在第一时间把公社的医疗组接来。

所有的物资和后勤预案全盘就绪，苏念反而彻底闲了下来。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医学思维的前三甲医院急诊骨干，苏念非常清楚产前保存体能的重要性。

她白天不再去卫生点坐班吹冷风，只把大门虚掩着，搬了把垫着厚棉垫的竹摇椅坐在院里晒太阳。

何秀珍和陆晚晴在卫生点要是遇上辨证拿不准的方子，便悄悄跑来院里向她请教两句。

两个徒弟如今上手极快，一般的伤风咳嗽、跌打扭伤处置得滴水不漏，倒真省了苏念不少心力。

这天午后，阳光褪去，天边渐渐泛起一片厚重的橘红色火烧云。

干完地里农活的陆正庭扛着锄头回了后院收拾柴禾，周慧兰在后厨忙着泡黄豆准备磨豆腐，陆行舟则挽着军绿色衬衣的衣袖，蹲在灶膛前添柴烧水，给媳妇准备晚上烫脚的艾草汤。

院子里静悄悄的，苏念坐在背风的廊檐下，腿上搭着条旧羊毛毯，手里拿着细细的绣花针，正低头给未出世的小家伙缝制最后一件大红碎花小肚兜。

针尖刚穿过棉布，冷不丁地，小.腹深处猛地收紧了一下。

那股紧绷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肚皮内部缓缓攥紧，带着一阵下沉的酸胀感。

苏念手里的针线骤然一停，眼神未乱，下意识地抬起左腕看了眼手表。

“一、二、三……”

她在心底极其冷静地默数着。

到了孕晚期，生理性的假性宫缩十分常见，前几天夜里也零星发作过几次，通常不过十几秒就自行平复。

然而这一回，宫缩的紧绷感足足持续了近四十秒才缓缓退去。

苏念刚呼出一口气，拿起针线还没绣完两针，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小.腹再次规律地发紧、变硬！

酸胀感明显沿着腰骶部向下放射，甚至隐隐带着一股坠胀的压迫感。

作为现代医务人员，苏念的大脑瞬间拉响了警报——间隔十五分钟，持续三四十秒，强度递增。

这不是假性宫缩，而是宫颈口开始扩张的真正产程发动！

她没有像寻常初产妇那样惊慌尖叫，而是极有条理地把绣花针利落地插.进线轴，放下针线箩筐，单手扶着竹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冲着烟气袅袅的厨房方向，平稳地喊了一声：

“行舟。”

厨房里，灶膛里的干柴正烧得噼啪作响。

陆行舟正拿着水瓢往大铁锅里添水，耳尖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媳妇声音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和吸气声。

“咣当！”

男人手里的水瓢直接砸在了水缸沿上，清冽的水花溅了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陆行舟长腿一迈，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出了厨房门。

“念念！怎么了？肚子疼了？！”

男人一步跨到廊檐下，平日里冷峻沉稳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慌乱，一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她又怕使重了劲，急得额角青筋微跳。

苏念伸手稳稳扣住他结实的小臂，深吸了一口气，“行舟，规律宫缩开始了，十五分钟一次。羊水还没破，但我估摸着天黑前宫口就会加快开。你现在马上去村东头请李婶子，顺便托人去公社跟魏医生打个招呼备着——我怕是，今晚就要生了。”

“生……今晚就要生？！”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面副营长，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

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厉的面庞“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甚至比在战场上排雷遇险还要惊骇。

他足足愣怔了两秒钟，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拔腿就往院门外狂奔！

平日里极其讲究仪态标准的军.人步伐，此刻竟慌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陆行舟扯开嗓门，一路失控地大喊：

“妈！妈！别磨豆腐了！快出来！”

“晚晴！快套车！去请李婶子！你嫂子要生了——！！”

那雄浑焦灼的吼声瞬间撕破了白鹭洲大队傍晚的宁静，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全村的看家狗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

周慧兰端着豆腐盘子从后屋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连围裙都顾不上解。

陆正庭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忙不迭地往大队部跑去联系拖拉机备用。

苏念独自站在廊檐下，看着陆行舟那慌得同手同脚、一路狂奔的背影，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忍不住扶着肚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面对穷凶极恶之徒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硬汉，临到当爹的这一刻，竟慌成了一个毫无章法的毛头小子。

小.腹深处的阵痛再次隐隐袭来，苏念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一手托着腰腹，一手扶着土墙，步伐极其稳健地挪回东屋躺下。

她摸了摸温热的被褥，在心底对自己说：苏念，别怕，你拥有跨越时空的现代医学知识，这一仗，你不仅要打，还要母子平安地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