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在白鹭洲的屋檐下呜呜作响。
陆家小院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后厨的大铁锅里开水滚了一轮又一轮,浓郁的红糖香气和艾草水的热汽在寒夜里蒸腾弥漫。
东屋的土炕上,生产正在进入最严峻的相持阶段。
“唔……呼……”
苏念侧卧在垫着厚草纸的炕被上,嘴里死死咬着一块高温煮过的干净白毛巾,双手紧紧抠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阵痛已经缩短到了两分钟一次,每一次宫缩峰值来临,都像是有万千根钢针在同时绞刮骨盆。
豆大的汗珠从她惨白的面颊滚落,将额前贴着的碎发彻底打湿。
然而从始至终,苏念硬是一声都没痛呼出声。
在现代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和产房里,她见过太多因为剧烈喊叫而导致呼吸性碱中毒、过早脱力导致产程停滞的惨烈案例。
她知道,产程是一场持久战,盲目喊叫不仅不能缓解疼痛,反而会大量消耗母体储备的糖原与氧气,导致胎儿宫内窘迫。
她必须把每一丝力气,都留到第二产程宫口开全的冲.刺瞬间!
“吱呀”一声,接生婆李婶子满头大汗地挑帘进来,在滚烫的开水里泡过手,抹上香油仔细一探查,一张老脸瞬间煞白,眉头拧成了死结。
“哎哟……这可不妙啊!”李婶子急得直拍大腿,“宫口是开了七指了,可这胎头卡在骨盆上头下不来!产妇光憋着不吭声,劲儿全散在肚子上了,根本使不到正地方!这要是耗干了羊水,大人孩子都得憋出大事啊!”
屋外,陆行舟像尊雕塑般死死守在风口里。
听到李婶子这句话,陆行舟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双腿发软,全靠两只大手死死抠住门框才没当场瘫倒在地。
“婶子……念念她、她到底怎么样了?!”男人声音沙哑,眼眶猩红如血,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李婶子掀开门帘的一角,压低嗓子跺脚:“行舟啊,头一胎骨缝紧,她又没经验使不上巧劲!时辰拖太长了,我怕孩子卡在里头憋着!要不……赶紧套牛车送公社医院吧?!”
“送公社?!大半夜的颠簸二三十里山路,她怎么撑得住啊!”周慧兰端着热水盆,吓得眼泪唰唰往下掉。
“不能慌!谁也不许乱!”
就在屋里屋外乱成一锅粥的绝望时刻,炕头上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却极具威严的断喝。
苏念一把扯下嘴里的毛巾,哪怕疼得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却迸发出异乎寻常的冷静。
作为现代医务人员的专业素养,在生死攸关的节点彻底爆发!
“李婶子!秀珍嫂子!听我指挥!”
苏念喘着粗气,“我不去公社,我能生!现在胎心正常,只是骨盆轴向配合不好!秀珍嫂子,你过来,坐在我身后抱住我的肩膀,帮我调整半坐卧屈膝位!”
刚赶到屋里的何秀珍吓得双腿直打战,但一听苏念的指令,昔日受恩的情分化作了无穷的勇气,立刻脱鞋上炕,稳稳用胸膛撑住苏念发软的后背:“念念,我在这儿!我抱着你!”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慌乱的李婶子:“李婶子,你听好!你不要盲目让我用力!等宫缩高.峰到来时,你帮我向下按压保护会.阴;不疼的间歇期,任何人不要催我,让我闭眼做深长呼吸恢复体力!”
“妈!去把灶上温着的极浓的红糖水端来,加两勺熟芝麻碎,我现在要补充热量!”
这套条理分明、逻辑严密的现代分娩管理方案一出,原本兵荒马乱的产房瞬间犹如被定海神针定住了一般,秩序井然!
周慧兰手脚麻利地端来热腾腾的浓糖水,苏念仰头一口气灌下大半碗,高浓度的葡萄糖迅速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干涸脱力的四肢百骸重新燃起了一股力量。
“呼——吸——”
两分钟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烈宫缩再度凶猛袭来!
“来了!念念,吸气——屏住!”身后的何秀珍按照苏念平时教的急救口令,大声倒数节拍,“一、二、三,往下使劲!像排便一样往下沉!”
苏念下颌紧紧贴向胸口,双手反手拉住绑在炕头的借力布带,调动全身的腹肌和膈肌力量,随着宫缩的浪潮,稳准狠地向下猛力一推!
李婶子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行医接生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头胎产妇能像苏念这样,把呼吸法、用力节拍和骨盆体.位控制得如此精准完美!
“动了!胎头下来了!看见黑头发了!”李婶子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念念,好姑娘!再来最后一把劲!慢下来,别猛使劲,短促哈气——哈气!防止撕裂!”
苏念听从指令,迅速切换成短促的哈气呼吸法。
在最后一次漫长而剧烈的腹压释放中,伴随着产道的瞬间轻松。
“哇——哇——!哇呜——!!”
一声极其洪亮、高亢且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凝固的寒夜,在白鹭洲大队的上空清脆地炸响!
“生了!生了!是个七斤重的大胖闺女!母女平安啊!!”李婶子喜极而泣的欢呼声穿透了薄薄的门帘。
门外伫立如铁桩的陆行舟,浑身猛烈地一震。
男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瞬间重获新生。
他甚至来不及为初为人父感到喜悦,便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门帘前,伸出的双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硬是没敢直接掀帘,带着浓重至极的哭腔,沙哑地冲着门缝吼道:
“念念……念念!她、她怎么样了?!她流了多少血?!她人好不好?!”
从头到尾,这位铁骨铮铮的军官,连一句孩子是男是女都没问,他那颗悬在万丈深渊的心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那个陪他历经风雨的女人。
屋里,周慧兰抹着眼泪掀开门帘一角,笑骂道:“傻小子!哭什么丧!念念好着呢!母女平平安安,快进来!”
屋里满是蒸腾的药香和热气。
苏念浑身湿透,脱力地陷在厚实的棉褥里,苍白的面容上却绽放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靥。
李婶子用热水洗净包扎好脐带,将裹在柔软大红被里的小婴儿轻轻放在了苏念的颈窝旁。
小家伙皮肤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软的胎毛,闭着长长的睫毛,小嘴正一咂一咂地寻觅着母亲的气息。
看着这个从自己骨血里剥离出来的娇.嫩生命,苏念鼻头猛地一酸,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枕畔。
穿到这个时代,在贫瘠却充满生机的七零年代,她不仅站稳了脚跟、立下了仁医章程,更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迎来了生命中最温暖的救赎。
这是她的闺女,是她和陆行舟血脉相融的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