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囡囡满月这天。

白鹭洲的清晨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陆家小院就腾起袅袅青烟。

东屋的土炕上，囡囡正裹在大红的襁褓里睡得正香，粉嘟嘟的脸蛋随着浅浅的呼吸一鼓一鼓，鼻尖上还沁着两颗细小的奶泡泡。

周慧兰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捆新鲜洗好的红纸，瞧着床上的小孙女，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醒了没？念念，身子骨松快点没？”周慧兰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气。

苏念半靠在炕头，正扣着开衫毛衣的纽扣，闻言笑着点头：“妈，我早大好了，再关在屋里我都快长毛了。”

在2026年，哪有坐月子连风都不让见一个月的道理？

科学坐月子讲究通风透气、均衡营养、尽早康复活动。

可架不住周慧兰和陆行舟这两道双保险。

一个在厨房变着花样煨鸡汤、熬小米红糖粥。

另一个简直把巡逻站岗的那套全搬到了家门口。

只要窗缝多漏了一指宽的冷风，陆行舟的大手立马就把窗纸封得严严实实，冷脸一摆，活像看守战备粮仓。

按老一辈的讲究，月子里的娃骨头嫩，见不得生人冲撞，陆家便没大张旗鼓地操办满月酒。

周慧兰把攒了两个多月的几十个红皮土鸡蛋全倒进大铁锅里，沸水咕嘟咕嘟翻滚，再丢进去一大把揉碎的红纸。

不多时，一个个油光水滑、红艳艳的喜蛋就滚滚落入了新编的柳条笸箩里。

院子里摆开了一张宽敞的方桌，只请了何秀珍一家、柳母，以及平日里走得近、品性端正的几户街坊。

临近晌午，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何秀珍抱着裹得像个小冬瓜似的壮壮先跨进了门槛。

“囡囡！看干妈给你带啥来了！”

何秀珍满面红光，进屋就把壮壮往炕上一放。

壮壮如今三个月，被何秀珍喂得白白胖胖，像个圆滚滚的面团子。

小家伙一挨着炕，小手小脚就扑腾开了。

周慧兰乐呵呵地把囡囡也抱过去，把两个娃娃并排摆在铺着新棉被的炕中央。

壮壮瞪着圆溜溜的乌黑眼珠子，好奇地瞅着身旁比自己小上一大圈的小人儿。

囡囡恰好打了个小哈欠，伸出嫩藕似的一小截莲藕臂，粉.嫩的小肉爪啪嗒一下，不偏不倚搭在了壮壮的肉鼻梁上。

“哎哟喂！瞧瞧！瞧瞧咱囡囡这气派！”

陆晚晴正端着切好的红糖糕进来，见状拍着大腿直乐，“刚满月就知道动手打哥哥了！往后准是个能当家做主的女侠！”

一屋子女人被逗得前仰后合，壮壮倒也不哭，咧着没长牙的牙床咯咯傻笑，伸手就去拽妹妹襁褓上的红丝带。

柳母坐在炕沿边，拉着苏念的手上下打量，摩.挲 着苏念光洁白皙的手背，感慨得眼圈泛红：“念念啊，你这脸色红润润的，身子骨养得真好。上回要不是你拼了命帮秀珍接生，又教了咱们大队那么多卫生法子，我们哪能有今天这安生日子？这恩情，婶子一辈子刻在心尖上。”

“婶子，您可别这么说，邻里乡亲的本就该互相帮衬。”苏念笑着应承，眉眼温和而落落大方。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又犹豫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瞧，竟是孙金花的儿媳妇钱巧云。

钱巧云手里紧紧攥着两斤用草绳捆得齐齐整整的白面挂面，脸上臊得通红，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自打上回公社通报表扬的大红纸贴出来，孙金花在村里成了过街老鼠，钱巧云在家里更是把恶婆婆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到底是一家人，钱巧云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觉得对不住苏念。

“苏……苏大夫。”钱巧云局促地迈进屋，将挂面轻轻搁在柜角，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家里没啥顶好的东西，这两斤细挂面你收着补身子。上回我老婆子干的那叫缺德事……我今儿是特意来给你赔个不是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屋里的气氛微微静了一瞬。

苏念迎着钱巧云羞愧难当的眼神，从容地笑了笑，从笸箩里抓了四个滚烫的红鸡蛋塞进她手里：“嫂子，桥归桥路归路。毛蛋是你肚皮里掉下来的肉，你深明大义，上回还狠狠骂了嚼舌根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过去的事早翻篇了，往后孩子头疼脑热，只管往卫生点送就是。”

钱巧云眼眶一热，捧着热乎乎的红鸡蛋，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道谢。

周围几个老嫂子见苏念如此大度拎得清，暗地里无不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城里来的大夫，这格局和心胸，比村里那些成天为了一根葱吵破天的长舌妇高出不知多少层楼！

众人只当苏念月子坐得精细、年轻底子好，却唯独不知道她手里还揣着一个跨时代的终极外挂。

生完囡囡的那几天，气血大亏，苏念整个人虚软得像踩在棉花堆上。

夜深人静、陆行舟去外间洗尿布换热水的当口，她便会心念微动，推开那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白雾虚空之门。

穿过虚无的雾气，小院正中央静静卧着那口清泉井。

苏念用白瓷碗舀起极浅的一小口咽下，温润醇厚的灵气瞬间化作滚烫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淌，不仅产后受损的机能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连奶.水都变得清甜充沛。

但苏念心如明镜。

这来自高维空间的灵泉居绝非毫无代价的万能提款机。

每喝下一口，在暖流退去的刹那，她的食指指尖都会传来一阵细微而深沉的刺骨冰凉，仿佛体内的精神与精气被无形地抽走了一丝。

这是代价收敛的法则平衡：一天之内最多只能推门一次，若贪得无厌妄图依靠灵泉走捷径，不仅空间会反噬精神，甚至可能招致不可逆的衰竭。

这天大的秘密，哪怕是面对同床共枕的陆行舟，她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现代人的理性告诉她，底牌唯有深埋在心底，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正当屋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时，院门处冷不丁探进来一颗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

“哟，都在呢？这么热闹啊。”

门帘一挑，柳云烟挂着满脸甜腻的假笑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翻新的嫩绿色的确良罩衫，手里拎着一小包用粗纸裹着的红糖，进门便掐着细嗓子打招呼：“苏念姐，听说今天是囡囡满月的大喜日子，我特意跟知青点告了半天假，来讨一杯喜酒喝呢。”

原本热络的堂屋瞬间冷了半分。

何秀珍暗暗皱了皱眉，把壮壮往身边揽了揽。

周慧兰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村里人谁不知道，自打苏念嫁进陆家，这柳家小妞明里暗里使了多少不阴不阳的眼色。

苏念靠在床头，神色没有半分慌乱，现代职场里那些笑里藏刀的手段她见得多了，当下落落大方地抬了抬手：“云烟妹子客气了，快坐吧。晚晴，给妹子倒碗热开水。”

柳云烟嘴角噙着笑，脚步却径直朝着土炕挪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东屋，眼神像刀子一样掠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沙锅里正炖着肥油滚滚的母鸡，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炕头堆着厚实松软的新棉褥子，红缎面的被头刺得人眼睛生疼；

五斗橱上还堂而皇之摆着两罐全县供销社都罕见的上海牌麦乳精，旁边甚至放着几盒铁皮包装的高级营养饼干！

柳云烟的后槽牙几乎咬碎在嘴里。

她上一世步步为营，这一世处心积虑抢占先机，本以为苏念在这个重男轻女的闭塞农村生了个女娃，定会被陆家上下冷落嫌弃，活成个以泪洗面的黄脸婆。

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抽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念面如桃花，皮肤白得透光，哪有半点受气产妇的衰颓？

这满屋子的金贵吃食和家人众星捧月的架势，分明是将她当成了太上皇在供养！

“哎呀，这小毛头生得可真秀气。”柳云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嫉妒，俯下身伸手就要去捏囡囡白嫩的脸蛋，“就是可惜了，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在咱们这乡下地方，没个男娃顶立门户，往后长大了少不得受欺负呢。”

这话看似惋惜，内里的尖酸刻薄却像淬了毒的针。

没等苏念开口，坐在炕沿的周慧兰先变了脸，一把将柳云烟伸过来的手不着痕迹地格开，嗓门拔高了八度：

“姑娘家家的，这大喜的日子，你嘴里放哪门子屁呢？！我们陆家几代单传，行舟打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就盼着添个贴心小棉袄！囡囡是老陆家的大功臣，是咱们全家顶顶金贵的心尖肉！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老太婆拿大铁锹削烂他的脑袋！”

何秀珍也在一旁冷声呛道：“就是！新社会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小念靠一手医术救活了全公社多少人？妹妹有闲心在这儿操心别家顶不顶门户，不如多去地里挣几个工分，省得年底知青点口粮不够吃！”

柳云烟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抢白臊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恨不得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苏念靠在被垛上，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慢条斯理地给囡囡掖了掖被角，语气轻飘飘的：“柳知青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家囡囡命硬福大，爹是立过战功的军官，娘是公社表彰的大夫，她的门楣，用不着旁人咸吃萝卜淡操心。糖你带回去吧，自个儿留着补补脑子，别整天琢磨些封建残余的酸话。”

噗嗤一声，陆晚晴忍不住笑喷了，钱巧云几个媳妇也跟着捂着嘴偷乐。

柳云烟脸皮火辣辣地烧着，手里的红糖包捏得变了形，强撑着挤出一句“我知青点还有事”，便狼狈地一甩门帘落荒而逃。

院外，刺骨的穿堂风呼呼吹着。

柳云烟把双手死死拢进袖口，踩着冻硬的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的陆家小院隐隐飘出红烧肉的浓香和欢畅的笑闹，那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她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陆家那高高耸立的青砖瓦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念……你别得意得太早！这白鹭洲大队，我柳云烟绝不可能就这么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