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如金线般穿透薄雾,洒满了白鹭洲大队的角角落落。
村里的雄鸡打响了头遍长鸣,陆家小院里的油灯足足亮了一整夜。
全家人虽然熬得双眼通红,但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都挂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狂喜。
东屋的土炕烧得暖意融融。
苏念靠在厚实的麦秸秆软枕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松软的月子服,手里正小口喝着周慧兰刚煮好的红枣桂圆小米粥。
怀里那个用红碎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刚吃饱了初乳,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粉.嫩的小嘴巴时不时咂动一下,吐出一个小小的奶泡泡,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高大挺拔的冷面副营长陆行舟,此刻正像个受训的新兵蛋子一样,局促不安地蹲在炕沿边。
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厚重老茧的大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指节屈起又伸开,想去轻轻摸一摸闺女那软如凝脂的小脸蛋,又唯恐自己掌心的老茧刮痛了娇.嫩的皮肉,急得高挺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她怎么会这么小一点?”
陆行舟憋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低沉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微喘口气就把那脆弱的小团子给吹化了。
苏念看着自家平日里威严冷厉的男人此刻化身成了笨拙巨熊,忍不住弯起眉眼,促狭地笑道:“刚生下来的小毛头自然小。等过两个月吸收了奶.水,长开了,白白胖胖的像个雪团子,到时候看你抱不抱得动。”
周慧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当归红糖水跨进屋门,一抬眼瞅见自家儿子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忍不住笑着啐了一口:“瞧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没出息样!手脚放轻点,赶紧去后院把尿布洗了晾在背风处!”
训完了儿子,周慧兰连忙把热汤递给苏念,满面慈爱地凑到炕头看孙女,越看越是稀罕得不行:“哎哟,瞧瞧这饱.满的大额头,这挺拔的高鼻梁,简直和行舟生下来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往后长大了,准是个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门帘处,陆晚晴正跟做贼似的探头探脑,被周慧兰瞪了一眼也没当回事,笑嘻嘻地泥鳅一样溜了进来。
“嫂子!快让我瞅瞅我小侄女!”
陆晚晴趴在炕沿上,屏住呼吸看着小被子里的小婴儿,两只眼睛直冒星星,忍不住压低嗓门大呼小叫:“天呐!这睫毛也太长了吧!皮肤比豆腐脑还嫩!比村东头牛家那个黑猴子好看一千倍!”
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在晨光里流淌,满室温馨。
苏念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闺女粉.嫩的小手掌。
小家伙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原本虚握的小肉爪下意识地一收,紧紧抓住了母亲的食指,嘴里还发出了一声小猫似的心满意足的哼唧。
那一瞬间,苏念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抬起头,迎着陆行舟那双布满血丝却深情满溢的黑眸,眉眼含笑,轻声道:“行舟,怀着她的时候咱们随口提过的小名,你没反对。那咱们闺女就叫‘囡囡’好不好?大名等你这个当爹的慢慢翻辞海去定。”
陆行舟耳根微微一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虚弱温柔的妻子,又看着紧紧攥着妻子手指的幼小生命,心底深处最坚硬的防线彻底融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囡囡……囡囡好。是咱们陆家的掌上明珠。”
白鹭洲大队陆家顺产添了个白胖千金的消息,如同春风过林,一眨眼便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大队部里,公公陆正庭坐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逢人便发大红喜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母女平安!母女平安!添丁进口啊!老陆家的好日子,全托了小念的福喽!”
晌午时分,何秀珍提着满满一竹篮自家积攒的红皮土鸡蛋,脚步轻快地跨进了陆家院子。
“念念,身子感觉好些没?恶露排得顺当不?”何秀珍一进屋就关切地嘘寒问暖,眼神里满是心疼。
苏念拉住何秀珍粗糙温热的手,由衷地感激道:“秀珍嫂子,昨晚全靠你在后头稳稳托住我、帮我卡准呼吸节奏,要不是有你这个得力助手在,我昨晚不知道得多吃多少苦头。”
“快别说这种见外话!”何秀珍眼眶一热,连连摆手,“当初要不是你力排众议救了我跟壮壮的命,哪有我们娘俩的今天?你教我行医辨药,带我立足做人,我昨晚给你搭把手算得了什么!”
何秀珍俯下身,满脸怜爱地看着熟睡的囡囡,笑着打趣:“等咱囡囡会跑会跳了,就让壮壮天天带着妹妹玩!谁要是敢在村里欺负囡囡,我让壮壮第一个冲上去揍他!”
苏念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点头应下。
看着眼前这群把自己视若珍宝的家人和同伴,她心中满溢着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然而,在几百米开外的柳家柴房后,气氛却是一片阴冷。
柳云烟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柴禾,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鞭炮声和村民们向陆家道贺的喧闹声,脸色阴沉。
当得知苏念昨夜折腾了大半宿,最后生下来的竟然是个女娃时,柳云烟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鄙夷的冷笑。
“折腾得全村人仰马翻,还以为能生出个什么金贵少爷呢。”
柳云烟将手里的柴火棍狠狠折成两截,满眼嫉恨地低声诅咒:“前世就是个没能耐的贱命,这辈子重活一遭,肚子里爬出来的照样是个赔钱货!在农村里,没有儿子傍身,我看你那赤脚医生的威风还能抖上几天!等陆家嫌弃你生不出带把的,我看你拿什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