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白鹭洲生产大队突然来了一辆拖拉机。

突突突的黑烟滚滚散去，柳满仓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身后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社员。

拖拉机的铁斗子里跳下来三道年轻的身影，两男一女，身上都挂着崭新的军绿色帆布跨包。

知青下乡的浪潮虽然已到强弩之末，但这批从南方大城市分流过来的补充名额，依然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瞬间让沉寂的村庄炸开了锅。

三个知青里，那个女知青尤为惹眼。

姑娘约莫二十上下，生得白净纤细，上身穿着一件浆洗得挺括板正的深蓝卡其布列宁装。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用红毛线扎得一丝不苟，齐刘海下一双杏眼水灵灵的，见人还没开口先带三分笑，嘴甜得像抹了蜜。

“大爷好！大娘辛苦了！我是新分到咱们大队的知青，我叫林雪梅，上海来的，往后还请大家伙儿多批评、多指教！”

那一口吴侬软语混着标准利落的普通话，加上谦逊勤快的作派，不过两三天的工夫，整个白鹭洲大队就被她这张嘴哄得团团转。

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孙金花更是逢人就吹嘘，把这林知青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人家林姑娘是上海大干部家庭出来的！懂礼数、心眼好，据说这趟下乡就是来基层锻炼镀金的，上头硬扎着门路呢！”

这林雪梅确实手段高超得惊人。

她不仅下地干活不挑肥拣瘦，下了工更是满村子窜门，帮东家哄哄哭闹的毛头小子，替西家挑两担井水，甚至还能坐在炕沿上陪老太太们纳鞋底拉家常。

但令人玩味的是，满村子几十户人家，林雪梅唯独对如今柳家、人缘极差的柳云烟格外上心。

三天两头往柳家跑，不是送半块上海带回来的水果糖，就是一口一个“云烟姐”叫得亲热无比，关起门来一嘀咕就是大半个小时。

村里人只当是读过书的姑娘惺惺相惜、心善懂事，可这一切落在苏念眼里，却完全变了味儿。

林雪梅身上那种几乎完美的伪装，漏洞百出。

一个刚从大都市下放到贫瘠山村的女学生，身上看不见半分水土不服的惊慌失措，也看不见对繁重农活的畏难抵触。

她所有的举动都带着极强烈的目的性和计算感，那种游刃有余的周全，倒像是提前拿到了全村的背景档案，照着剧本在精准公关！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

苏念正在村卫生点里收拾药柜，配制开春后防治流脑的黄芪防风散。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中药碾子转动的沙沙声和药草的苦香弥漫。

“笃笃笃。”

虚掩的木门突然被极有礼貌地叩响了三声。

苏念手里的药碾子一停，抬眸看去。

门槛外探进来半个身子，正是穿着蓝卡其布罩衫的林雪梅。

她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红宝书，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甜美笑容，眼神明亮得晃眼：

“苏大夫，忙着呢？没打扰您工作吧？”

苏念放下药秤，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一抹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林知青？有事吗？哪里不舒服？”

林雪梅迈着轻巧的步子跨进门，目光落落大方，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瞧您说的，没病就不能来瞻仰一下咱们大队的大功臣呀？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听负责知青交接的干事提过，说白鹭洲大队出了个神乎其神的女大夫，一把银针起死回生，不仅救活了难产的母子，还破了封建迷信，是公社树立的红旗典型！今儿一见，苏大夫比传闻里还要年轻漂亮呢，真是咱们知青的骄傲！”

这通彩虹屁吹得天花乱坠，换作寻常二十岁出头的乡下姑娘，怕是早就被捧得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然而苏念只是静静坐在长条木桌后，眼神波澜不惊，眼底还藏着一丝审视的兴味。

“林知青过誉了。”苏念语气平淡，“组织过奖，我不过是尽本分，给乡亲们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扭伤罢了。”

见苏念油盐不进，林雪梅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滞了半秒，随即步子一挪，状似随意地在狭窄的诊室里踱了起来。

“这卫生点的药材可真全乎啊……”

林雪梅嘴上赞叹着，那双看似灵动清澈的杏眼，却像两道无形的红外扫描仪，极其迅捷、细致地将整个诊室扫射了一遍。

她的视线先是死死钉在墙上那张盖着公社卫生院大红印章的“赤脚医生资格认定书”上，在批准年限和编号处停留了足足两秒；

紧接着，眼角余光又不动声色地掠过桌角那本摊开的处方登记簿，连苏念放在抽屉旁那串雕刻着老式花纹的黄铜钥匙，都落在了她的眼底。

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前来看病或串门的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不带半分温度，冰冷、精密、带着浓重的贪婪和评估，像是一个精明的典当行掌柜，在暗中估量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古董的斤两与成色！

末了，林雪梅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再次对着苏念展颜一笑，那一抹甜美的笑容仿佛无缝切换的假面具：

“苏大夫真是我辈楷模，往后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可全指望您多照顾了。我知青点还得帮着蒸窝头，就不耽误您坐诊啦。”

“慢走，不送。”苏念淡淡应声。

林雪梅转身迈过门槛，走到院子中央时，还特意回过头，对着苏念意味深长地挥了挥手，那双辫子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欢快地晃荡。

诊室内，苏念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定定地注视着林雪梅那看似欢快轻盈的背影，心头那根敏锐的戒备之弦，啪的一声彻底绷紧。

联想到前些日子柳云烟来陆家讨满月喜酒时那眼底翻涌的不甘，再看看如今林雪梅这番踩点式的细致打探，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苏念脑海中瞬间轰然并轨！

柳云烟重活一世却处处被自己压制，如今这个突然空降、背景深厚且深谙人心算计的林雪梅，绝不是什么善茬。

她刚才看的不是药材，看的是那张赤脚医生的行医牌子，看的是这间卫生点的权柄！

“咔哒。”

苏念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身后的雕花实木大药柜严丝合缝地关上，插上铜锁，利落地一拧。

钥匙抽出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念将黄铜钥匙攥进温热的掌心，揣入贴身的衣兜里，眼眸在黄昏的光晕中微微眯起，冷若寒霜。

“这姑娘，眼睛太亮了，眼里……全是算计。”

苏念冷笑一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有预感，随着开春的脚步临近，公社那个传闻中即将下达的高级医工推荐名额，怕是要掀起一场不见硝烟的血雨腥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