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除夕夜陆行舟背着苏念踏着雪路回家,小院里的炭火盆就没断过。
炕头总是滚烫的,小囡囡在被窝里一天一个样,浑身的皮肉吸饱了奶.水,白嫩得宛如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正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榆树枝头还挂着厚厚的白霜。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清脆急促的铜铃声,邮递员老赵头顶着狗皮帽子,裤腿上扎着草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半尺深的积雪进了院子。
二八大杠的后座两旁挂着沉甸甸的绿色帆布邮包,车架子冻得嘎吱作响。
“陆副营长家!苏大夫在不?省城挂号信!有两封呢!”老赵站在院当间,呵出一大团白汽,扯着嗓门大喊。
陆行舟正挽着袖子在井台边打水,闻言放下水桶,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用粗布巾擦干手上的凉水,接过了那两封厚薄不一的信件。
苏念撩开东屋厚重的棉门帘,身上穿着那件掐腰的藏青色棉袄,额前碎发微挽,整个人透着一股现代都市女性特有的从容。
“大冷天的,赵叔进屋喝碗热姜汤暖暖身子吧。”苏念笑着招呼。
“不了不了,前头几个大队还有公文要送,路滑得赶趟!”老赵摆摆手,咧嘴笑了笑,跨上车子又是一阵脆生生的铃铛响,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陆行舟反手合上院门,将两封信递到苏念手里。
苏念低头一瞧,眉梢微微挑起。
第一封信封上是端庄秀丽的簪花小楷,落款是省城供销社职工宿舍。
那是原身生母的嫡亲表妹、也是在这个时代唯一真心待原身的表姨方素珍寄来的。
苏念坐回炕沿,就着窗棂透进来的雪光撕开信封。
信纸刚抽出一截,一张硬邦邦的票证便轻飘飘地滑落下来,掉在猩红的被面上。
苏念伸手捏起,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那竟然是一张极为罕见、盖着鲜红大印的“全国通用粮票”,整整二十斤!
在如今这个连买半斤豆腐都要凭票排长队的年月,二十斤全国粮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去到全国任何一个省份都能直接兑换细粮,在黑市上甚至能换来一笔不菲的活命钱!
信里的短笺写得极简,字里行间却字字千金:
“念念,囡囡满月了吧?表姨身在社里脱不开身,未能亲眼见见孩子,心中甚憾。二十斤粮票你且收好,莫要声张,好生将养身子,天寒地冻切莫落下月子病。
另有一事需提点于你:省城这边最近风向大有转变,上头派了联合专案组下来,年前好些原先下放到农场、牛棚的老教授、老领导,陆陆续续都接到通知回城重新分配工作,有了正式的说法。这坚冰怕是要化了,你心里需有个数,把医书手艺抓紧,万不可把眼光定死在乡野田埂上。静待春雷。”
看着那行“好些老同志陆续有了说法”,苏念眼眸深处泛起一抹亮光。
作为一个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现代人,她无比清晰地知晓历史的车轮正在向何处滚滚前行。
1977年的大幕即将拉开,平反潮、高考恢复、知青大返城……
时代的惊涛骇浪已经在冰层之下汹涌蓄力!
表姨身处省城枢纽,这封信看似报平安,实则是拼着干系为她送来了一张价值连城的风向图。
这份沉甸甸的关爱和挂念,让苏念心窝里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到第二封信上时,眼底的温度却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粗糙发黄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白鹭洲大队赤脚医生苏念亲收”,字迹轻浮且带几分张牙舞爪。
那是继母陈桂芝的手笔。
苏念唇角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利落地划开信封。
信里的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三整页,通篇充斥着黏腻又虚伪的说辞:
先是哭诉苏父苏德厚开冬以来旧疾复发、咳喘不止、身子骨大不如前;
接着又打起了血浓于水的亲情牌,翻来覆去念叨着“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骨肉,天下哪有隔夜仇”;
绕到最后半页,才终于图穷匕见,打听苏念在乡下到底过得如何,追问陆行舟在部队是否真官复原职。
末了还半是命令半是试探地催促她,趁着开春赶紧请假带女婿回省城苏家探亲。
“呵。”
一声极其讥诮的冷笑从苏念唇齿间溢出。
她随手将那三页信纸拍在炕桌上,眼底满是洞若观火的嘲弄。
原身当年被迫报名下乡插队时,陈桂芝为了给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腾出城里招工的名额,连原身亲妈留下的几件细棉布衣裳和陪嫁樟木箱都死死霸占着不撒手,临行前甚至连五块钱的安家费都舍不得掏,只扔了两个馊窝头。
如今这封信写得这般声泪俱下、慈眉善目,还搬出病入膏肓的亲爹来演苦肉计,打的是什么算盘,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无非是听闻了陆行舟战功赫赫、伤势痊愈且稳坐副营职的风声,又嗅到了某种大势将变的气息,眼瞅着这颗原本被弃之如履的乡下棋子居然翻了身,便迫不及待地想伸出手来重新套上缰绳,继续趴在她身上吸血罢了!
“用得着的时候,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闺女’;用不着的时候,恨不得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苏念修长的食指在桌上轻轻叩动,现代职场中的从容气度尽显,“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绿茶段位,真当我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苦情小白花呢?”
一只带着老茧、温热干燥的大手稳稳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知何时进屋的陆行舟站在炕前,高大如松岳的身躯替她挡住了窗缝里渗进来的微风。
男人垂着冷峻的黑眸,目光如鹰隼般在陈桂芝那封信上快速扫过,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战场上淬炼出的逼人煞气。
陆行舟收回视线,看着神色平静的妻子,低沉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要是想回省城算总账,打个报告,我陪你回去。当年他们让你受了多少委屈,我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铁血军官的护短向来直白且粗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绝对的力量支撑。
苏念心中微暖,抬头迎上他认真的眼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顺势反手捏了捏他粗硬的掌心:“回去?现在回去干嘛,给他们搭台唱戏的机会么?不见,也不急。”
她利落地将陈桂芝的信折好,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这种人就像牛皮糖,你越搭理她,她贴得越紧。先晾着,等时机成熟了,账自然要一笔一笔清算,但绝不是由着他们的节奏走。”
倒是表姨信里提到的省城变局,在苏念心头盘桓了整整一天。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外的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着,将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茅草房压得低眉顺眼。
土炕上,囡囡吃饱了奶,小拳头虚握在耳边,发出匀匀净净的小猪般的呼吸声。
苏念披着棉袄坐起身,借着如豆的微弱油灯,轻轻拉开了红木箱笼最底层的暗扣。
在那枚走得嗒嗒响的老怀表旁,放着一个用藏蓝色旧布层层包裹的小铁匣子。
苏念一层层揭开棉布,打开匣盖,指尖轻轻捏起了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二寸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合体的列宁装,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股书香门第特有的坚韧,那双清澈透亮的桃花眼,竟与此刻的苏念有七八分神似。
苏念借着昏黄的灯火,细细凝视着照片上母亲温婉的面庞,指腹抚过冰凉的相纸。
原身的血脉羁绊与她现代的灵魂在此刻悄然共鸣。
平反的序幕拉开,平反的不仅是陆家的功名,还有这位早逝母亲受屈的半生,以及苏家藏在暗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有些账,快到头了。”
苏念低语一声,将照片极其庄重地重新包好,放回匣底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