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门口的大红告示如同一锅滚油,在白鹭洲生产队炸得热火朝天,男女老少走在田埂上都在嘀咕这泼天的名额。
可作为漩涡最中心的苏念,却压根没当回事。
三月回春,这漫长憋屈、浑身快要长出蘑菇的月子禁闭,总算是熬到了头!
苏念早晨洗了个痛痛快快的大热水澡,换上一身利落干净的蓝灰斜纹棉布工作装。
月子期间周慧兰变着花样炖老母鸡、排骨汤,加上夜里偶尔用微量灵泉调理,苏念原本清瘦的小脸稍稍圆.润饱.满了一圈,面色白里透红,步履轻盈扎实,半点不见初产妇的虚浮疲态。
临出门前,她有些放心不下,把小囡囡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小家伙刚吃饱奶,正裹在厚实的襁褓里咂摸着粉.嫩的小嘴,陆行舟高大的身影立在旁边,伸手替妻子拢了拢棉服的衣领,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温存:“别总惦记着,家里有妈和晚晴看着,中午我过去接你回来喂奶。”
周慧兰也在一旁直挥手:“快去吧快去吧,知道你是个坐不住的行医苗子,囡囡有我看着,少不了一根毫毛!”
苏念这才抿嘴一笑,背上自己的帆布药箱出了家门。
可哪怕走在平整的村道上,现代母亲的分离焦虑还是让她忍不住三步一回头,望着自家那袅袅升起炊烟的青砖瓦房,心里一阵阵泛着牵挂的酸软。
等到了村卫生点,苏念伸手推开那两扇斑驳的木门,整个人却冷不丁愣在了门槛上。
屋里干净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略显杂乱的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没有半点霉味,反而弥漫着艾草与雄黄熏过的清苦芬芳。
那座雕花的老木药柜被擦拭得锃光瓦亮,几十个小抽屉里的草药全被重新翻晒过,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抽屉铜把手上的红纸标签,都被人用毛笔端端正正重新誊写描摹了一遍!
长条诊桌上,两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摊开着。
每一笔出入库、哪个社员赊了三副感冒药、收了谁家抵账的两个鸡蛋,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页,苏念甚至看到了用红蓝铅笔极其认真做下的标注:“师傅讲到伤寒篇第六节,待师傅出月子后请教。”
“念念!你可算归队了!”
里间的竹帘子一挑,何秀珍抱着一捆刚晒好的白纱布快步迎了出来,满脸欣喜。
跟在后头的陆晚晴手里还捏着两根银针,在假人模型上比画着,见苏念进门,小姑娘骄傲地挺起胸膛,梗着脖子邀功:“嫂子!你看这摊子怎么样?我和秀珍姐可是铆足了劲守着,连公社来突击检查的大夫都夸咱们卫生点全公社最规整!我可一点没给你丢人偷懒!”
苏念指尖轻轻抚过账本上那些略显稚嫩却笔锋极其端正的字迹,心口仿佛被春水泡过一般,泛起融融的暖意。
在现代职场,带徒弟往往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多的是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勾心斗角。
可在这纯朴滚烫的七零年代,她种下的几颗医术种子,却以这般毫无保留的忠诚和刻苦,稳稳撑起了这片属于她的阵地。
“干得漂亮,比我想的还要好。”苏念抬眸,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她拉开木椅坐下,收起平日里温和的玩笑神色:
“行了,先别忙着高兴。把这一个月经手的疑难病号拿出来,咱们逐一过筛子复盘。”
何秀珍和陆晚晴立刻神色一肃,规规矩矩搬来小板凳坐在桌前。
“正月初八,村东头李老汉突发肚腹剧痛,伴有呕吐。”
“你们用了什么方子?”
“按师父留下的手册,用了厚朴温中汤加减,扎了足三里、合谷。”
“大体路子对,但错在急功近利。”苏念拿起朱砂笔,在病历上圈出两个字,掰开揉碎地讲道,“李老汉多年慢支肺气虚,脉象虚大而数,厚朴燥湿伤阴,用量当减一钱,当先以葱白熨腹通阳,先看舌苔后问二便,切不可被假实之相蒙蔽……”
苏念讲得透彻,声音清脆有力,古法中医的精妙和现代病理学的严谨在她口中浑然天成,听得何秀珍和陆晚晴连连点头,手中的铅笔刷刷刷在本子上狂记不停。
等一口气复盘完七八个重症病例,陆晚晴给苏念递上一碗温热的麦乳精,瞅了瞅外头四下无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嗓音小声问道:
“嫂子……大队部门口贴的那张公社红头文件,全村都传疯了。那个去县城卫生学校脱产进修半年的名额……你要去争吗?”
何秀珍也停下手里的笔,关切又忐忑地看向苏念。
苏念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向小姑子,神色波澜不惊:“你听谁嚼的舌根?”
陆晚晴扁了扁嘴:“全村上百号人哪个没在嚼?都说论本事这指标非你莫属,可又说……又说囡囡离不开人,你要是走了,这半年孩子没奶吃受大罪,可要是放弃,那可是吃商品粮的铁饭碗啊!”
苏念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瓷碗缓缓放在桌角,现代人的理性思维在脑海中高速运转拆解。
脱产进修、正规编制,在如今这个体制为王的时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护城河,也是她彻底从知青身份上岸的绝佳跳板。
然而,作为一个母亲,囡囡才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嗷嗷待哺,她如何在科学育儿和前程诱.惑之间取舍?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结,谁也无法替她做主。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丝细微的波澜彻底压下,伸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笔尖在粗糙的处方笺上发出一阵极有节奏的“沙沙”声响,她的声音清冷沉稳,听不出半点彷徨:
“天大的前程,也得一步一步走。把门打开吧,先把今天排队的那几个病号看完再说。”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隔壁大队社员变了调的凄厉呼喊,猛然砸碎了诊室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