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春寒料峭。
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冰茬子的硬劲儿,可白鹭洲大队部门口那面斑驳的黄土泥墙下,气氛却热得快要炸了锅。
一张大红纸用浆糊严严实实贴在黑板报正中央,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着公社卫生院下发的文件:
“为充实基层医疗卫生骨干力量,公社决定选拔一名政.治过硬、业务突出的优秀赤脚医生,送往县卫生学校参加为期半年的全脱产医疗进修班。学成考核合格者,直接转为公社卫生所国家正式职工编制!”
大队会计站在石墩子上扯着公鸭嗓刚念完,底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社员们“嗡”的一声全炸了。
“老天爷!正式编制?那不就是吃商品粮了?!”
“每个月旱涝保收领国家工资,发油票、布票、肉票,连户口都能迁去镇上!”
“咱们队上有谁够格?这还用问吗?肯定是陆副营长家媳妇苏大夫啊!人家一把银针救活了难产母子,连公社表彰大会的大红花都戴过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可议论着议论着,人群里的调门又微妙地降了下来。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嫂子面面相觑,压低嗓门直咂嘴:
“可……苏大夫那闺女才刚满月没多久呢。”
“半年脱产进修,吃住都在县城,那是能天天回家的?怀里抱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哪个当娘的能撇得下心走大半年?这要是去了,孩子吃啥?不去吧,这天大的铁饭碗砸头上,错过了怕是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天大的两难选择,瞬间成了全大队茶余饭后最惹人眼热也最让人揪心的谈资。
消息不胫而走,半个时辰便吹进了村东头的大队长柳满仓家里。
东屋的窗下,柳云烟手里正捏着一根纳鞋底的粗钢针。
原本正往千层底上扎,听到院子外头几个知青咋咋呼呼的议论,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手指头定在半空,半晌没动弹。
“嘶——”
锋利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食指指肚,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可柳云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疼都感觉不到。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眼里翻江倒海,尽是滚烫灼人的血丝!
去县里进修半年!转正!脱掉泥腿子外衣吃上铁饭碗商品粮!
这分明是前世她机关算尽、在农村熬白了头发也没能摸到的登天梯啊!
凭什么这一世老天爷又把这块肥肉端到了苏念面前?!
柳云烟扔下鞋底,一把扯过手绢胡乱擦了血,反手插上门栓进了里间屋。
她心口剧烈起伏着,从床底下那个破旧的黑皮箱夹层里,哆哆嗦嗦翻出了一个边缘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屋里光线晦暗,柳云烟就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看着。
那上面歪歪扭扭记录着她凭借前世记忆拼凑出来的“时代先机”。
哪年恢复高考、哪年分田到户、哪位大领导即将平反起复……
可看着看着,她的指甲狠狠抠进了纸页,几乎把纸张撕裂!
这些所谓的将来,如果现在步步都被苏念踩在脚底下,就算她把后几十年的历史全背下来,又有个屁用?!
苏念有陆行舟护着,有行医的名望顶着,要是再让她拿下了公社的正式编制,她柳云烟这辈子就彻底被死死踩进泥泞里,永世不得翻身了!
柳云烟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脑子转得飞快。
苏念有硬伤,那个才刚出满月、离不开娘的死丫头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这是她柳云烟唯一逆风翻盘的突破口!
可是……怎么抢?
她亲爹是柳满仓,如果她自个儿跳出来争这个名额,村里那些社员的唾沫星子能把大队部给淹了,公社领导也会觉得大队长以权谋私、吃相难看,不仅争不到,反倒惹一身骚。
这把刀,绝不能由她自己来握。
得找一个看起来跟这事毫无瓜葛、偏偏背景又硬、能直接把状告到公社和县里知青办去的人……
电光石火间,柳云烟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双看似甜美无害、实则精明算计到了极点的杏眼——新来的上海女知青,林雪梅!
柳云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毒般的冷笑。
她合上笔记本藏回原处,在水盆前仔细抿了抿鬓角,又从柜子里翻出年前自家大哥从县城带回来的半斤精致鸡蛋糕。
用红纸严严实实包好,柳云烟提着油纸包,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径直穿过小巷走向知青点。
初春的日头刚升起来,知青点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林雪梅正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嫩纤细的胳膊在井台边晾晒衣裳,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列宁装被她抖得平平整整。
听到脚步声,林雪梅回头一瞧,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套招牌式的甜软笑容:“哎呀,云烟姐!大清早的怎么过来了?快进屋坐!”
柳云烟没有立刻进屋。
她停在院门口,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意味深长地望向那条通往公社大院的泥泞土路。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白大褂、兜里揣着工作证,意气风发地走在了那条康庄大道上。
收回视线,柳云烟提着点心上前,反手亲热地拉住林雪梅微凉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压得极低:
“雪梅,大冷天的别忙活了。来,姐屋里跟你说个关乎天大前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