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医生私下劝苏念去争指标的消息,当天黄昏就顺着穿堂风灌进了柳云烟的耳朵里。
晚霞如血,将西边的半边天烧得猩红。
柳云烟坐在昏暗的西厢房窗前,手里捏着一截断了的粗棉线,神经质般在指尖反复缠绕、拉扯。
“啪”的一声轻响,脆弱的棉线被生生扯断,弹在她泛红的指背上。
柳云烟盯着那截断线,眼底一片冰冷死寂。
她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如果按照正常的大队推荐、考核推举,苏念身后不仅站着战功赫赫的陆行舟,更有着邻队三条人命铸就的滔天名望,甚至连公社老资格的魏医生都亲自为她站台!
硬碰硬,她柳云烟就算把亲爹柳满仓的威信全押上,也绝无半点胜算。
既然医术碰不过、声望比不过,那就换一条路走!
苏念的本事是神,可在这个风声鹤唳、阶级弦绷得极紧的年月里,一个原本娇滴滴、在省城连杀鸡都晕血的资本家娇小姐,下乡不到两三年,怎么就突然成了能徒手正胎位、银针救死扶伤的当世神医了?!
没有进过一天正规卫.校,没有师从任何公社认可的中医传人,光凭几本抄来的旧手抄本?
说得清吗?
她苏念敢在青天白日下,对着公社纪检和革委会解释清楚她这一手神鬼莫测的手艺打哪儿来的吗?!
更别提陆家隔三差五飘出的细粮油香、白面、红糖,这些超乎常理的吃穿用度,一旦被扣上一顶“来路不明”、“投机倒把”或者“私藏四旧隐秘传承”的大帽子,任凭她苏念医术再高,也得被这时代的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只要这水浑了,那根独木桥,就轮不到苏念来走!
天色彻底黑透,夜风吹得窗户纸扑簌作响。
柳云烟站起身,点燃了桌上那盏煤油灯,又用搪瓷缸倒了两碗滚烫浓酽的红糖水。
刚忙活完,门外便传来极轻巧的叩门声。
“吱呀”一声,柳云烟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穿着齐整深蓝列宁装的林雪梅。
“雪梅,快进屋,外头风大。”柳云烟亲热地把人迎进来,回身极其警惕地插上了木门栓。
林雪梅在炕沿前坐下,杏眼波光流转,捧着那碗在这个年代极其金贵的红糖水,小口抿了抿,嘴角勾起一抹甜笑:“云烟姐,大晚上神神秘秘把我叫来,是有什么体己话要交代?”
柳云烟也端起碗,用粗糙的搪瓷盖轻轻撇着水面的浮沫,眼皮微垂,慢悠悠地开了口:
“雪梅啊,你在上海大城市待过,见识广。姐这几日心里老不踏实,你说……咱们队上那个苏大夫,那一身起死回生的通天本事,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
林雪梅吹热气的动作微微一滞,狭长的杏眼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精芒。
她没有立刻接话,反而笑吟吟地把皮球踢了回去:“云烟姐,你这话可真有意思。大家伙儿不都说,苏大夫是自学成才、悟性极高吗?”
“自学成才?”
柳云烟冷笑一声,放下搪瓷碗,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如蛇蝎:“一个连脉象五行都没正经拜师学过的大小姐,下乡插队几年,拿起银针就能治妇科危症、还能徒手进产道正胎位?这要是自学能学会的,那全天下的卫.校和名医干脆全关门算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像地底下的暗流:
“我就是替咱们大队、替公社捏着一把汗!行医治病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今是侥幸没出岔子,万一哪天她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封建巫医邪术,或者暗地里拜了什么反动黑五类的师门,到时候出了医疗人命大案,咱们大队谁担得起?保荐她去县里的公社领导,又该担什么连带干系?!”
林雪梅听着这一环扣一环、字字诛心的推论,嘴角的笑意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试探:“姐,你的意思是……想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柳云烟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脸上的怨毒在刹那间无缝切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公、全心为民的大义凛然:
“瞧你说的,我一个大队长的闺女,思想觉悟能有那么低?我什么也没想,我就是觉得,选拔医疗干部是极为严肃的政.治任务,有些含糊不清的个人履历和技术渊源,理应由公社组织出面,替咱们贫下中农好好核实核实。”
林雪梅眼底波光急转。
她太懂柳云烟的意思了。
柳云烟碍于大队长女儿的身份不好出面,而她这个新来不久、毫无派系牵扯、且在县知青办有亲戚关系的上海女知青,正是递这封刀子最完美的刀柄!
一旦苏念被调查拉下马,柳云烟求的是除掉眼中钉,而她林雪梅,就能凭借知青典型和过硬背景,顺理成章地将那个转正名额纳入囊中!
“云烟姐高瞻远瞩,是真心替贫下中农负责呢。”林雪梅抿嘴轻笑,眼底闪烁着如出一辙的算计。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柳云烟拿起旁边那截被扯断的粗棉线,神情漠然地在食指上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绕,然后猛地一扯。
“有些账,是要连皮带骨慢慢算的。”
她拿起小铜簪,将桌上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芯狠狠挑亮了一截!
“噗嗤!”
火苗猛地一跳,幽暗的房间瞬间大亮。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两张年轻白皙的脸庞上,却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森森寒意。
泥墙之上,两具扭曲纤细的暗影重重叠合在一起,在夜风的抽.动下,宛如一张铺展在黑夜里、即将射向陆家小院的无形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