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邻队那一桩九死一生的惊险事,很快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十几里。
乡下地方藏不住秘密,大喇叭还没响,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时,嚼舌根的话头全换成了白鹭洲那位年轻的苏大夫。
“听说了没?胜利大队老赵家那个横位大出血的媳妇,叫白鹭洲的苏大夫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可不是嘛!雨夜里蹚着没过膝盖的烂泥去的,连公社卫生所都断言活不成的坎儿,人家硬是凭着一双素手给倒转了胎位,一胎生了俩,母子三个全囫囵保住了!”
“赵家老太太逢人就抹泪念叨,说苏大夫那是真菩萨临凡,不仅分文没多收,连两个红皮鸡蛋都舍不得拿……”
消息一波接一波地回涌到白鹭洲生产队,村里社员们走在田埂上,腰杆子都挺得溜直。
平日里去公社开会总被邻近富裕大队压一头,如今碰上了,对方支书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顺带打听一句:“你们队那位神医苏大夫,近来得空不?下回队里有急症,能不能借调借调?”
这让白鹭洲的人脸上光彩万分,仿佛那夜赤手空拳在血泊里抢命的人是他们自己一般。
村卫生点门口那几级原本长着青苔的条石台阶,不过两三天工夫,就被来来往往求医问药的乡亲们踩得蹭亮。
这天午后,日头暖洋洋地照在窗棂上。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在门前停下,公社卫生所资历最老、脾气也最古板的魏医生,背着药箱迈了进来。
魏医生在这一片行医三十年,是公社医疗口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平日里不苟言笑,最看不惯年轻赤脚医生毛躁冒进。
他一进门,何秀珍和陆晚晴立刻紧张得站直了身子,唯独苏念落落大方地倒了碗热水迎上去:“魏大夫,您怎么得空下来了?快坐下歇歇脚。”
魏医生没接水,摆了摆手,那一双在老花镜后的眸子复杂地打量了苏念半晌,才低声道:“小苏,你跟我到里间来,我有话问你。”
进了诊室里间,合上竹帘,魏医生开门见山:“胜利大队赵家那桩横位大出血,你那晚究竟是怎么处置的?”
面对这位老牌乡村医者的盘问,苏念神色坦然,没有半点藏私。
她拿起桌上的纸笔,顺手画出骨盆与胎儿方位的简易剖面草图,以现代解剖学和临床产科学的精准逻辑,结合中医气血调理,一五一十地复盘:
“当时产妇重度失血性休克,胎儿单足先露、躯干横架,若按常规催产,子.宫必破。我先以银针封其百会、内关强行稳住心气,手探入宫腔,避开脐带缠绕,在宫缩间歇期行内外联合倒转术……”
她口齿清晰,从寸关尺脉象的微弱游离,讲到徒手内倒转的着力点与转动力矩,再到后出胎头的牵拉手法。
言语之间没有半句神神叨叨的玄虚,全是扎实沉稳、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拍案叫绝的硬核功夫!
魏医生捧着茶碗的手微微僵住,足足沉默了半晌。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震动:“小苏啊……内倒转术连县医院的主任都不敢轻易在盲视下徒手做,你不仅做了,还毫发无损地保住了母子三个。你这个本事,搁在咱们公社卫生所,那都是屈才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墙上挂着的那张有些卷边的赤脚医生合格证上停了停,随即转过头,语气极为庄重地压低声音:
“公社去县卫.校脱产进修、回来直接转国家正式编制的名额,文件虽然还没正式下到大队,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最够格。别管别人怎么看,这个名额,你无论如何都该去争一争!”
“争一争”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在苏念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送走了魏医生,苏念回到后院。
初春的微风吹散了院角的残雪,院子里的老杏树抽出了几颗嫩绿的芽胞。
苏念坐在小竹椅上,怀里揽着软乎乎的囡囡。
小家伙刚吃饱奶,正含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瞅着天上的白云,嘴里吐着细密的小口水泡泡。
看着女儿那毫无防备的小模样,苏念的思绪一时如乱麻般交织。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她深知在这个时代,一个“正式编制”、一份铁饭碗商品粮意味着多么庞大的制度保障。
去县卫.校进修半年,是她在这个时代重返正规医疗体系、未来甚至考取正规医科大学的最佳跳板。
她当然想去。
可是,去县里脱产半年,吃住都在学校,封闭式管理。
囡囡才刚满月不久,小小的身子那么软,离了亲妈的母乳和日夜照拂,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年代,但凡遇上一场风寒啼哭,做母亲的又怎能安下心来?
前程和骨肉,两难全。
苏念低下头,鼻尖轻轻蹭着囡囡柔软发烫的胎发,嘴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小东西,真是给妈妈出了道跨世纪的大难题啊……”
而就在那道半人高的矮土墙外,柳云烟挎着个竹篮子恰好经过。
院内苏念逗.弄孩子的温软笑语,以及偶尔传出的婆媳闲聊,落入柳云烟耳中,宛如尖针扎在心肺上。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青白交替,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魏医生刚才去卫生点的事,整个村子都看见了!
魏医生那等眼高于顶的老古板,居然专程来找苏念谈话,里头说的是什么,不用猜柳云烟都能想明白!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怨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柳云烟猛地一咬牙,甚至不敢多看那座温馨的小院一眼,慌忙加快脚步逃离,仓皇的步伐像是身后正有恶鬼在索她的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