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省城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二楼东户,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厕所。
搁1977年,这叫高.干楼,一般工人家庭想都别想。
苏念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水泥地面扫得锃亮,白灰墙虽然有些年头的裂纹,但被周慧兰用报纸糊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长势喜人,一看就是周慧兰的手笔。
陆正庭坐在阳台藤椅上翻报纸,听见动静抬头,老花镜往下一拉,笑得满脸褶子:“念念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妈炖了排骨!”
陆晚晴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绣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嫂子!我学会红烧排骨了!妈说这次能比得上国营饭店的水准了!”
苏念把囡囡往陆行舟怀里一塞,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检验检验咱家陆大厨的手艺。”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陆正庭说起正事,省造船厂这边给他恢复了副厂长待遇,虽然还有半年正式退休,但厂里给分了这套房,工资补发了八百多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算是一笔巨款。
“钱我存了折子,你妈收着。”陆正庭抿了口散装白酒,看向苏念,“念念,你那个卫.校,后天报到,行舟也差不多同一天回部队报到,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好。”
陆行舟归队在即,军区那边来了函,右臂复查完全达标,恢复原职副营长,调往省城军分区任职。
不用去大西北吃沙子了,苏念对此表示十分满意。
“我算过了,”苏念扒拉着碗里的排骨,脑子里飞速运转,“囡囡白天吃奶我中午回来喂一趟,妈在家看着,晚晴负责买菜做饭,行舟你每周休息日回来,正好帮我带娃,让我补觉。”
陆晚晴插嘴:“嫂子你放心!我现在跟妈学了一手好菜,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苏念斜了她一眼:“你是想把我养胖了好自己多吃两块排骨吧?”
“哎呀嫂子你怎么拆穿我!”
一家人笑作一团。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灰扑扑的天,忽然觉得这日子比2026年踏实一万倍。
卫.校报到那天,苏念起了个大早。
把囡囡喂饱哄睡,揣上笔记本和钢笔,倒了两趟公交才到县卫生学校。
校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第七期赤脚医生进修班学员”,一群穿蓝布褂子的姑娘小伙儿正排队签到。
她刚签完名,就听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这不是白鹭洲的神医苏大夫嘛?怎么着,乡下待不下去了,跑省城镀金来了?”
苏念回头,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正抱着胳膊看她,细眉细眼,嘴角一颗黑痣,满脸写着“我跟你有仇”。旁边几个学员立马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波及。
苏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著剧情,想起来了。
这女人叫赵红.梅,原主在省城读中学时的死对头,俩人当年为争三好学生名额互相写举报信,结下了梁子。
原著里原主死后这女人还来踩过两脚。
“赵红.梅,”苏念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几年不见,你发际线高了,法令纹深了,嘴还是这么欠。怎么,你也考上进修班了?不容易啊,我记得你当年数学考八分,老师让你补考你翻墙跑了。”
周围学员“噗”一声笑出来,赵红.梅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苏念鼻子:“你!”
“我什么我,我忙着上课呢,没空跟你叙旧。”苏念一把拨开她的手指头,扭头就往教室走,步子迈得那叫一个飒。
进了教室,苏念往最后一排一坐,掏出笔记本和铅笔,那架势跟2026年三甲医院规培生开学第一课一模一样。
授课的是省人民医院退休返聘的老院长,姓沈,七十多岁,白大褂一穿,往讲台上一站,气场两米八。
沈老院长开场第一句话:“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底下怎么给人看病,从今天起,把那些野路子给我忘干净!我教的是正规临床路径,谁要是在底下给我翻你那本《民间偏方大全》,立马卷铺盖走人!”
苏念心里默默鼓掌:老爷子,您搁2026年就是三甲教学主任查房那味儿。
一个月课上下来,苏念在班里混得如鱼得水。
她白天上课记笔记比谁都认真,晚上回家喂完囡囡就把笔记整理成表格,用2026年做PPT的思维画流程图,把沈老院长讲的急腹症鉴别诊断拆得明明白白。
同宿舍几个学员天天围着她抄笔记,苏念来者不拒,但有一个条件:“抄可以,帮我带早饭。”
赵红.梅看不惯她这副大姐大做派,背地里没少跟人嘀咕:“她一个乡下赤脚医生,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念权当没听见。
2026年职场里这种低段位同事她见得多了,怼她都是给她脸,晾着才是最高待遇。
真正让她炸毛的事,发生在进修班第三个月。
这天苏念下了课回家,还没进楼道就听见周慧兰拔高的嗓门:“陈桂芝!你撒手!这是我儿媳妇的屋,轮不着你在这儿翻箱倒柜!”
苏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门一看。
陈桂芝正抱着她放在客厅的帆布药箱不撒手,苏德厚窝在沙发里咳得跟要背过气似的,茶几上还摆着两包点心,一看就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
陈桂芝看见苏念进门,立马变脸,从凶神恶煞无缝切换成泪眼汪汪,扑上来就要抱她胳膊:“念念啊!我的好闺女!你可算回来了!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啊……”
苏念往旁边一闪,陈桂芝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陆晚晴端着的排骨汤里。
“陈桂芝同志,”苏念把药箱从她怀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放,“第一,你是我后妈,但咱俩上次见面你拿门闩撵我出门,断绝关系的话是你亲口说的,白纸黑字写了声明,船厂工会都有备案。第二,苏德厚同志,”
她转向沙发上的亲爹,“你当年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现在这盆水自己流回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再泼一回?”
苏德厚咳得惊天动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念念……爸那时候糊涂……”
“糊涂?”苏念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拍在茶几上,“陈桂芝同志,你上个月去街道办打听我卫.校毕业分配去向,又跑去船厂工会问陆家补发工资的事,连我公公退休金多少都打听清楚了。你管这叫‘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你这是想我兜里的工资和粮票想得睡不着觉吧?”
陈桂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硬道:“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念把另一张纸拍出来,“船厂工会刘大姐是我卫.校同学她妈,你哪天去的、问了什么话,人家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请刘大姐过来对质?”
陈桂芝彻底哑火。
陆行舟这时候从里屋出来,军装都没换,往苏念身侧一站,一米八几的个子加一张冷脸,啥话没说,光那压迫感就把苏德厚吓得直往沙发角落里缩。
“爸,”陆行舟开口了,“当年你们把苏念赶出门的时候,她肚子里揣着五个月的孩子。现在孩子生下来了,日子过起来了,你们来认亲了。这逻辑搁部队,叫临阵脱逃之后回来摘桃子,轻则记大过,重则上军事法庭。”
苏德厚脸都绿了。
苏念拍了拍陆行舟的胳膊,示意他收着点,转头对陈桂芝露出一个标准的苏氏假笑:“这样吧,陈桂芝同志,看在你大老远跑一趟的份上,我给你们指条明路。船厂附属厂在招临时工,糊纸盒,计件算钱,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挣十五块。苏德厚同志有病就去职工医院看,挂着厂里职工医保,花不了几个钱。往后别来找我了,我这人记仇,我这辈子都记仇。”
陈桂芝还想说什么,被陆晚晴拎着后脖领子给提溜出去了。
小姑娘如今跟着苏念学医没学会多少,赶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一边推一边嚷:“走走走!别耽误我嫂子吃饭!我嫂子说了,你这种人就跟牛皮糖似的,越搭理越来劲!”
门砰一声关上,苏念长长吐了口气,回头冲周慧兰竖起大拇指:“妈,刚才那嗓子亮堂!”
周慧兰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要抢咱家粮本呢。”
苏念笑得直不起腰。
当天晚上,苏念哄睡囡囡,靠在陆行舟肩头翻卫.校笔记。
陆行舟一手搂着她,一手替闺女掖被角,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天那事,你处理得比我预想的轻。”
“那当然,”苏念翻了一页笔记,头都没抬,“打蛇打七寸,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没人搭理。我要是真把他们轰出去,他们转头就敢去街道办哭诉女儿不养老,到时候影响我转正政审。我给他们指条糊纸盒的路,既堵了嘴又卖了人情,街道办都得夸我一句明事理。”
陆行舟低头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手里的笔记抽走,合上放床头柜,然后把被子往她下巴底下一掖:“睡觉,再熬下去奶.水该少了。”
苏念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军医口吻逗得直蹬腿:“陆行舟你能不能别用作战会议的语气讨论你闺女的奶.水问题!”
“不能。”男人关了灯,把她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睡觉。”
黑暗中苏念闷闷地笑,笑够了,闷声说了句:“行舟,谢谢你站我这边。”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是我媳妇,不站你站谁。”
苏念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窗外省城的夜色灰蒙蒙的,远处造船厂的汽笛呜呜响,和着屋里囡囡匀净的小呼噜声,她睡得比2026年任何一个夜晚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