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声雷,劈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公社的邮递员老赵破天荒没骑他那辆破自行车,而是一路小跑着冲进白鹭洲大队。
手里举着个盖满大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老鸹震下来三只。
“陆正庭!陆正庭在家没?省里来的!红头文件!大红戳子!”
陆正庭正在后院磨锄头,听见喊声手一抖,锄刃差点削掉半块指甲盖。
周慧兰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愣是不敢接那信封。
苏念抱着囡囡从东屋出来,直接把孩子往陆行舟怀里一塞,伸手就把信封接过来了。
2026年混职场练出来的心理素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刺啦一声撕开封口,三两眼扫完,抬头时嘴角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爸,妈,正式批文。当年那案子纯属诬告陷害,所有不实材料一律撤销,原级别待遇恢复,补发这些年扣发的工资和津贴,省城原单位住房一并退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另外,上面特别注了一句:陆正庭同志在特殊时期坚持真理、恪守党性,予以通报表扬。”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慧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把隔壁陈家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吓得集体噤声。
陆正庭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天,最后被陆晚晴强行掰过来,才发现老爷子满脸眼泪硬说是风沙迷了眼。
大.阴天的哪来的沙子,苏念也不拆穿,递了条热毛巾过去。
陆行舟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揽过苏念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媳妇儿,算无遗策。”
声音不大,但苏念听得清清楚楚,耳朵尖直接红到脖子根。
陆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方圆十里。
柳满仓亲自拎着两瓶老白干上门道喜,握着陆正庭的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知道陆老哥是清白的”。
绝口不提自己闺女柳云烟这大半年上蹿下跳的那些破事。
苏念在灶房里头一边切菜一边跟陆晚晴嘀咕:“瞧见没?这就是人情世故。你哥当年在部队立功,村里人当没看见;你嫂子我救人正骨,他们说瞎猫碰死耗子。现在红头文件下来,个个都成预言家了。”
陆晚晴如今跟着她学了大半年,嘴皮子利索多了,一边烧火一边接话:“那可不,孙金花刚才在井台边上跟人吹呢,说‘我早就看陆家不是一般人’,当初往咱们院墙根底下泼脏水最狠的就是她!”
苏念手起刀落,半根萝卜整整齐齐断成两截:“所以啊晚晴,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墙头草的恭维,最值钱的是你自己手里的真本事。”
三天后,更大的馅饼砸了下来。
公社卫生所的魏医生专门骑了二十里地跑来,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卫生局大印的推荐表,往苏念面前一拍。
“县卫.校脱产进修名额,半年制,结业直接转公社卫生所正式职工编制。全县就一个名额,公社党委全票通过,就你了。”
苏念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她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在1977年的中国,一个农村赤脚医生和县卫.校进修生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猴子的基因差距都大。
转正、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分房子,从此彻底跳出农门。
搁2026年,这叫“上岸”,叫“拿到铁饭碗”,叫“全家阶级跃迁”。
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叼着手指头、一脸懵懂的囡囡,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大手覆上她捏着推荐表的那只手,力道稳得像山。
“你放心去,囡囡有妈和晚晴看着,我开春归队之前天天接送你去公社搭车。半年而已,你男人连半年都等不起?”
苏念抬头看他,突然噗嗤笑了:“陆副营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老子替你扛一切’的语气有种别样的说法?叫爹味。”
陆行舟眉头拧成一个标准的陆氏问号:“什么味?”
“夸你呢。”苏念把推荐表仔仔细细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顺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准了,走着。”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疯。
柳家西厢房里,柳云烟听完林雪梅带回来的消息,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红糖水溅了满裤腿,她愣是没感觉到烫。
“名额定了?苏念?”
林雪梅坐在炕沿上嗑瓜子,杏眼弯弯的,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定了,公社党委全票,魏医生力荐。云烟姐,咱之前商量的那套履历核实的说辞,我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呢,人家手续全办完了,正式批文都下来了。”
柳云烟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都没松劲。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苏念一旦转正吃上商品粮,加上陆家回省城、陆老爷子官复原职、陆行舟归队,那就是彻底的阶层碾压。
她柳云烟这辈子重生八回都翻不了身。
“雪梅,”柳云烟猛地抓住林雪梅的手腕,眼神亮得瘆人,“你听没听说过,今年可能要恢复高考?”
林雪梅嗑瓜子的手一顿。
柳云烟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我有个亲戚在省教育局,透了点风。最晚今年冬天,全国统一高考。这是咱俩最后的机会,苏念再厉害,她没上过高中,考大学拼的是真刀真枪的文化课。你上海来的,底子好,咱俩联手……”
林雪梅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得脆响:“云烟姐,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苏念可不知道隔壁正在憋大招。
她这会儿正忙着跟陆行舟商量搬家的事。
陆正庭恢复原级别后,省城分了一套三居室的老干部宿舍,老两口带着陆晚晴先搬过去安顿。
苏念则带着囡囡留在白鹭洲把卫生点交接给何秀珍,等卫.校开学再去省城汇合。
临走前一晚,何秀珍抱着壮壮来送行,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念念,你走了我可咋整……”
苏念往她怀里塞了三本手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常见急症处置流程》《草药配伍禁忌速查》《接生实操图解》。
“秀珍姐,你现在独立接诊大半年了,阑尾炎能分辨、骨折能固定、难产能转胎位。自信点,白鹭洲卫生点离了你不行。”
何秀珍吸着鼻子点头,怀里壮壮伸着小胖手去揪苏念的头发,被陆行舟面无表情地截了胡,拎着壮壮的后脖领子给塞回何秀珍怀里,动作利索得像缴械。
苏念斜了他一眼,心里骂了句“直男”,嘴角却没压住。
她不知道的是,三百公里外的省城造船厂家属院里,她那位好继母陈桂芝正对着苏德厚拍桌子:“你那个好闺女,男人家要正名回城了!听说她还要去县卫.校进修转正式编制!你当初把人得罪成那样,现在不赶紧去抱大腿,等着喝西北风啊?”
苏德厚窝在藤椅里咳得惊天动地,旱烟杆子敲得桌角邦邦响:“她连她亲爹都不认了,我去有啥用?”
“我去!”陈桂芝把围裙一解,往灶台上一摔,“我是她后妈不假,可后妈也是妈!她苏念要是不认,我就去她卫.校门口坐着哭,我看她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苏念坐在去省城的绿皮火车上,怀里搂着囡囡,看着窗外倒退的田埂和村庄,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行舟把军大衣往她身上又裹了裹:“着凉了?”
“没有,”苏念揉了揉鼻子,眯起眼睛笑得跟狐狸似的,“就是担心省城这趟水,怕是比白鹭洲浑多了。那边不省油的灯多着呢。”
囡囡在她怀里拱了拱,放了个奶声奶气的小屁。
陆行舟沉默两秒:“放心,有你男人我在。”
苏念嘿嘿一笑:“有你有你,你超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