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冬天,比往年冷得邪乎。
十月下旬,广播里突然播了条消息,字正腔圆,反复播了三遍——恢复高考,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白鹭洲大队部的喇叭底下当场挤哭了三个知青,隔壁红旗公社有人连夜翻出压箱底的高中课本,书页让耗子啃了一半,蹲在灶台边上一边哭一边补。
省城造船厂家属院这边,苏念正给囡囡喂米糊,听完广播嘴都懒得张,继续往闺女嘴里塞勺子。
陆晚晴从外头跑回来,进门就喊:“嫂子!高考!高考恢复了!你考不考?”
“不考。”苏念头都没抬。
陆晚晴急得直跺脚:“为啥呀!你卫.校都快毕业了,再考个大学,以后分到大医院当大夫,不比在公社卫生所强?”
苏念把最后一口米糊喂完,拿手绢给囡囡擦了嘴。
心想,晚晴,你嫂子我当年考大学读了五年,985硕士毕业,三十岁还在三甲医院值夜班,卷生卷死一个月到手八千。你觉得我想再来一遍?
她揉了揉囡囡肉嘟嘟的脸蛋:“我现在卫.校毕业转正,公社卫生所编制,每月工资三十八块五,粮票油票布票一样不少,你哥部队还有补贴,咱家三间大瓦房住着,小日子滋润得很。高考是给有野心的人准备的,你嫂子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把你侄女养大。”
陆晚晴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被苏念塞了本《内科学》第三版:“你考不考?”
“我考!”陆晚晴眼睛亮得像灯泡,“嫂子你帮我辅导呗?”
苏念呲牙一笑:“辅导可以,考不上别回来见我。”
白鹭洲大队,柳家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柳云烟从听到广播那一刻起,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把压箱底的课本全翻出来,炕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林雪梅更狠,直接从省城托人寄了一整套上海出的高考复习资料,俩人关起门来没日没夜地刷题。
柳云烟边刷题边咬牙:“苏念没上过高中,她拿什么跟我比!她卫.校那点东西又不考!这次高考,我非把她踩下去不可!”
林雪梅从题海里抬头,笑眯眯地补了句:“云烟姐,我打听过了,苏念压根没报名。”
柳云烟笔尖一顿:“没报名?”
“对,人家卫.校毕业直接转正,压根没打算走高考这条路。”
柳云烟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捏断了。
她准备了三个月的“高考碾压苏念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这感觉就像攒足了劲要跟人打擂台,上台一看对手压根没来,憋得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行,她不考,我考!”柳云烟把断铅笔往桌上一拍,眼底冒火,“等我考上大学,分到省城,我让她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
1977年12月11日,高考那天,柳云烟揣着两支钢笔、一块橡皮、三个馒头进了考场。
考完出来她自我感觉良好,跟林雪梅对答案,俩人都觉得起码能上个省城师专。
一个月后成绩下来,柳云烟考了二百六十分,林雪梅二百九。
当年省城师专录取线二百四,俩人都够上了。
柳云烟拿着录取通知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陆家门口转了三圈,可惜苏念已经搬去省城了,她这通显摆愣是没找着观众。
林雪梅倒是冷静得多,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给她泼凉水:“云烟姐,咱俩考的是师专,出来当老师。苏念在卫.校学的是医疗,出来是大夫。这年头大夫比老师吃香,你悠着点嘚瑟。”
柳云烟嘴硬:“老师好歹是干部编制!她一个公社卫生所的大夫算啥!”
林雪梅不接话了,低头叠衣服。
她心里门清——柳云烟这人,本事不大心气不小,跟着她混好处有,但坑也多。自己得多留个心眼。
苏念听说柳云烟考上师专的消息时,正给囡囡织毛衣。
陆晚晴在旁边叽叽喳喳汇报敌情,苏念听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织。
“嫂子你就不担心?她万一以后分到省城,又来找你麻烦咋办?”
苏念把毛衣翻了个面,淡定道:“晚晴,你记住,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跟不如你的人较劲。她考上师专,我恭喜她;她要是好好当老师,我敬她是个人才;她要是继续作妖——你嫂子我撕过的绿茶,能从白鹭洲排到省城火车站。她算老几?”
陆晚晴一脸崇拜:“嫂子你太帅了!”
“少拍马屁,你高考复习资料做完了吗?”
陆晚晴嗷一嗓子跑了。
……
春去秋来,苏念卫.校毕业,正式分配到省城城东区卫生所,吃上了国家粮。
陆行舟在军分区干得风生水起,从副营长升了正营,三天两头不着家,但每次回来都给苏念和囡囡带东西。
有时是部队发的罐头,有时是战友从南方捎的的确良布料,有回居然搞了台半导体收音机,把陆晚晴乐得天天抱着听评书。
日子过得顺溜,苏念就发现身体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恶心干呕,闻见油腥味就想吐,囡囡吃奶的时候她小.腹隐隐发紧。
她给自己把了个脉——滑而有力,尺脉不绝。
苏念对着镜子沉默了三秒,转头冲陆行舟喊了一嗓子:“陆行舟!你闺女要有个弟弟了!”
陆行舟正在阳台修自行车链条,闻言手一抖,链条油甩了自己一脸。
他顶着张花脸冲进来,盯着苏念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确定?”
“我的医术你不清楚,你说我确不确定?”
男人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一把抱起苏念原地转了一圈,被苏念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放我下来!孕早期!你当兵打仗呢?”
陆行舟把她轻轻放下,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听了半天,一本正经汇报:“没动静。”
“才两个月哪有动静!陆行舟你是不是傻!”
囡囡坐在学步车里,看着爸妈犯傻,咯咯笑着拍巴掌。
消息传到白鹭洲,何秀珍来信写了两页纸,大意是壮壮要有弟弟了太好了,她攒了一百个鸡蛋等苏念回去吃。
陆正庭和周慧兰乐得嘴都合不拢,周慧兰连夜又翻出一匹老棉布,说要给二宝做小衣裳。
苏念摸着肚子,看着窗台上那盆越长越旺的蒜苗,忽然想起来——原书里,原主那个恶毒女配死得透透的,连个坟头都没人立。
而现在,她苏念有老公有闺女有公婆有小姑子有徒弟有编制有房子,肚子里还揣着个二宝。
她在心里默默给原著作者点了个赞:谢谢您嘞,这穿书剧本老娘改得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