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烟和林雪梅在省城师专念了两年书,1979年夏天毕业分配。
柳云烟本来卯足了劲想留省城,结果分配办的人一句话把她打回原形:“省城重点中学名额有限,优先考虑成绩前五名的同学。柳云烟同志,你的成绩排在第十七,按政策得回原籍青溪县分配。”
柳云烟当场脸就绿了。
青溪县?那破地方她好不容易跳出来,再回去跟苏念当年在白鹭洲当赤脚医生有什么区别!
她磨破了嘴皮子找林雪梅帮忙。
林雪梅成绩第八,勉强够着省城一个普通中学的名额。
“雪梅,你跟分配办的人熟,帮我说说情呗?咱俩当年可是一个战壕的姐妹!”
林雪梅笑得温温柔柔,话说得滴水不漏:“云烟姐,我那个名额也悬着呢,人家说第八名都算扩招,我哪儿还有面子替你说情啊?要不你先回青溪县干两年,过两年再往省城调?”
柳云烟咬着后槽牙说好,转头在心里把林雪梅骂了八百遍。
什么姐妹,分明是看她没用了就甩脸子。
但柳云烟是谁?重生女!她压根没打算乖乖去青溪县教书。
托关系走门路,拐了七八道弯,最后靠一个远房表舅在省城商业局的关系,硬是没去学校报到,直接进了省城第二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这年头百货公司售货员是金饭碗,站柜台卖肥皂暖水瓶,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比当老师多六块钱,还能第一时间抢到紧俏货。
柳云烟美滋滋地穿上蓝布工作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离“省城体面人”就差一套房子和一个有钱男人了。
问题是她看不上普通工人,也看不上小干部。
重生一回,她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1980年开春,百货公司来了个常客,姓钱,叫钱广发,四十出头,跑南方倒腾电子表和收录机,据说身家上万。
搁1980年,“万元户”三个字比“省.长”还稀罕。
钱广发长得跟“广发”这名字一样朴实,矮胖圆脸,头顶微秃,但出手阔绰。
来百货公司买暖水瓶,一次买十个,说是送人;买的确良衬衫,一个颜色拿三件,眼都不眨。
柜台上的小姑娘都抢着接待他,唯独柳云烟不冷不热,该找零找零,该开票开票,多一句闲话没有。
钱广发偏偏就吃这一套。
“柳同志,晚上下班有空没?国营饭店新进了大对虾,我请客。”
“没空,加班。”
“那明天?”
“明天也加班。”
“后天?”
柳云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钱老板,我一周加七天班。”
钱广发哈哈大笑,也不恼,第二天直接拎了两条中华烟放柜台上:“不吃饭也行,这烟你拿去给家里长辈抽。”
柳云烟把烟推回去:“公司有规定,不许收顾客东西。”
钱广发更来劲了,天天来,天天找她,风雨无阻地送了一个月早饭。
柳云烟终于勉强答应跟他出去吃顿饭,回来就跟林雪梅宣布:“我要结婚了。”
林雪梅正批改学生作业,闻言钢笔差点戳穿本子:“跟谁?”
“钱广发。”
林雪梅沉默了三秒:“那个倒腾电子表的秃头胖子?”
“人家那叫贸易公司总经理,”柳云烟纠正她,顺手从包里掏出个亮闪闪的电子表,“看,日.本货,国内买不着,他送我的。”
林雪梅接过电子表翻来覆去看了看,欲言又止。
她太了解柳云烟了,这姑娘心比天高,当年在白鹭洲连陆行舟都看不上眼,现在肯嫁钱广发,图啥?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云烟姐,你想清楚了?他那生意听着不太牢靠……”
“怎么不牢靠?人家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工资都多!”柳云烟把电子表往腕子上一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1980年五一,柳云烟和钱广发办了十桌酒席,风光大嫁。
苏念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给二宝喂奶,她生了,果然是个儿子,七斤八两,取名陆朝阳,小名阳阳。
囡囡如今三岁多,天天围着弟弟转,不是揪耳朵就是捏鼻子,嘴里念叨“弟弟好玩”。
陆行舟接过请柬扫了一眼:“柳云烟?嫁钱广发?”
苏念把阳阳换了个边喂:“你认识?”
“钱广发,省城东区倒腾走私电子表的,去年被工商查过两回,罚了不少钱。这种人早晚出事。”
苏念把请柬往废纸篓里一扔:“那正好,不用随份子了。”
陆行舟嘴角翘了翘。
柳云烟嫁进钱家头半年确实风光。
钱广发在省城最贵的华侨商店旁边租了个门面,挂上“广发贸易公司”的铜牌子,进了一大批南方来的电子表、计算器、录音带,生意红火得门口排长队。
柳云烟辞了百货公司的工作,当起老板娘,每天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坐店里嗑瓜子收钱。
好景不长。
1981年开春,国务院下发文件打击走私贩私,钱广发囤的那批电子表全是从深圳那边非正规渠道进来的,一夜间成了烫手山芋。
工商局上门贴了封条,连货带账本全抄走了。
钱广发托关系走门路想把货捞出来,结果越捞事儿越大,最后不光公司倒闭,还欠了一屁股债。
柳云烟站在被搬空的店铺门口,浑身发抖。
她重生回来满打满算三年,从高考到结婚,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钱广发!你不是说你上头有人吗?!”她揪着钱广发的耳朵骂。
钱广发也急眼了,一把甩开她:“有人?老子要真有人能进去?我告诉你柳云烟,你别跟我这儿摆老板娘架子,当初你嫁我图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不天天撺掇我进那批走私表,老子能赔这么惨?!”
两口子从店里打到街上,柳云烟被钱广发一耳光扇得嘴角流血,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半宿。
她想起苏念。
三年前在白鹭洲,苏念抱着囡囡站在陆行舟旁边,一家三口那叫一个扎眼。
那时候她柳云烟还能安慰自己“苏念嫁的是个下放户,早晚吃苦”,可现在呢?陆行舟升了正营,苏念在省城卫生所吃国家粮,两口子日子红红火火,她柳云烟堂堂重生女,嫁了个倒腾电子表的,赔得裤衩都快没了。
不行,不能这么认输。
柳云烟抹了把脸,盯上了钱广发在郊区那套老宅。
钱广发手里还有几根金条,是早年攒下的家底,藏在老宅墙缝里。
她偷了金条,典当了八百块钱,背着钱广发南下广州倒服装。
1982年夏天,柳云烟从广州进了一批花衬衫和喇叭裤,运回省城摆地摊。
开头几天确实挣了钱,她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还是南方人会做生意”。
结果第二批货让人坑了,全是残次品,衬衫领子一洗就卷,喇叭裤裆一蹲就裂,地摊前天天有人吵架退货。
柳云烟赔了个底朝天,把金条钱全搭进去不说,还欠了批发商三百块。
钱广发发现金条没了,拎着菜刀追了她三条街。
柳云烟跑回娘家躲了半个月,柳满仓气得差点脑溢血,柳母天天抹泪:“闺女啊,你就不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吗?当年陆行舟那门亲事多好,你非作!现在好了,嫁个二婚头还赔钱……”
“闭嘴!”柳云烟把碗一摔,“我没错!我就是运气不好!”
1983年,钱广发缓过劲来了,又折腾起长途贩运,从省城往县城倒腾紧俏烟酒。这回他学精了,让柳云烟管账。柳云烟管着管着就管出歪心思了——她趁钱广发不在,从账上挪了两千块,跟一个自称有门路搞到批文的人合伙倒钢材。
结果那人是个骗子,钱一到手人就跑没影了。
钱广发发现账上少了钱,抄起擀面杖把柳云烟打得鼻青脸肿。
柳云烟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他妈重生回来,就活成这样?
1985年,钱广发彻底发了,从烟酒倒腾转行开了个建材公司,赶上省城基建热,三年赚了二十多万,成了远近闻名的“钱百万”。
柳云烟又抖起来了,穿金戴银重回省城太太圈,逢人就说“我家老钱生意做得大,省里领导都认识”。
可她心里门清——钱广发有钱归有钱,外面养了两个小寡.妇,一个在城东开理发店,一个在城南卖茶叶,钱广发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就是一身香水味。
柳云烟忍了两年,忍到1987年冬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天她跟踪钱广发到城南茶叶店,隔着玻璃看见钱广发搂着卖茶叶的小寡.妇喂葡萄,两个人笑得那叫一个恶心。
柳云烟在门外站了十分钟,脑子里从“冲进去撕烂他们的嘴”到“回家拿菜刀”再到“离婚分财产”,最后不知怎么想的,扭头去了趟五金店,买了把羊角锤。
晚上钱广发醉醺醺回家,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噜。
柳云烟在客厅坐到半夜,听着他呼噜声,想起自己这些年挨的打、受的气、赔的钱、被人戳的脊梁骨,越想越觉得——这一切都是钱广发害的。
要不是嫁给他,她能沦落到现在?
她拎着羊角锤进了卧室,对着钱广发后脑勺砸了三下。
钱广发命大,没死,但颅骨骨折加严重脑震荡,抢救回来后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画圈,说话淌口水。
警察第三天就找上了柳云烟,羊角锤上的指纹、五金店的购买记录、茶叶店老板娘的证词,证据链严丝合缝。
故意伤害罪,判了七年。
宣判那天,苏念在报纸上看到豆腐块大的新闻:“钱某某妻子疑因家庭纠纷行凶被判刑”。
她把报纸递给陆行舟,陆行舟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意料之中。”
苏念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阳阳,又看了眼正教阳阳喊“姐姐”的囡囡,忽然伸手把陆行舟的胳膊拽过来,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陆行舟:“?”
“陆营长,你以后要是敢在外面养小寡.妇,我不用羊角锤,”苏念笑眯眯地凑到他耳边,“我学医的,有的是办法让你查不出来。”
陆行舟沉默三秒,一把将她和阳阳囡囡全搂进怀里,闷声道:“胡思乱想。我陆行舟这辈子,就你一个。”
囡囡被挤在中间,奶声奶气抗.议:“爸爸!挤!”
阳阳倒是高兴得很,揪着陆行舟的军装扣子往嘴里塞。
苏念靠在男人肩头,看着两个娃闹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1987年,她在卫生所已经升了副所长,陆行舟调了副团,省城分了新楼房,囡囡上了小学,阳阳满地跑。
至于柳云烟——您就在牢里好好反思反思吧,重生不是这么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