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回到家,二话不说就抱起油坛子和盐坛子往外走,临走还抓了一小瓶辣椒面揣进怀里。
“哥~你搬油盐干啥去啊?”
秦小雨不知何时从里屋蹿了出来。
十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冲天辫,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油坛子。
秦峰脚步一顿,压着嗓子:“给你晚秋姐家送点吃的,嘴严实点,别跟妈说。”
“哼,我偏要告诉妈!”秦小雨梗着脖子,小嘴叭叭的,“你偷家里的油盐,妈知道了非拿笤帚疙瘩揍你!”
秦峰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几颗烤得焦香的栗子塞进她手里。
“堵上你的嘴。”
秦小雨眼珠子一转,把栗子往嘴里一塞,可转头还是冲灶间方向喊了一嗓子:
“妈!我哥把油坛子抱走咧!”
秦峰:“……”
都说妹妹是上天给哥哥的情书,怎么自家这妹妹是战书呢?
连吃也堵不住她的嘴!
灶间那边,王秀英没在,自然没听见。
秦峰顾不上跟她计较,抱紧油盐坛子,拔腿就往外走。
秦小雨追到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儿个的哥哥跟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他出门都是奔屯里那帮赌鬼去的,今儿个倒像是要去干什么正经大事。
小丫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觉得怪怪的。
“哥,你早点回来啊!”她朝门外喊。
秦峰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秦家正屋的炕上,秦守田正半靠着叠好的被子上发愁。
前些日子伐木时一不留神,叫一根倒木闪了腰,当时就疼得直不起身,还好被工友抬下山来。
大队卫生所的大夫瞧了,说是伤了筋骨,得卧床养着。
这一躺,可把家里的进项躺没了。
秦守田摸出旱烟点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要是他腰没坏,还能进山碰碰运气。
苦熬半个月,把彩礼挣个差不多,再东拼西凑一借,儿子这条命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可现在呢,他自己先瘫在炕上了。
正发愁,一抬头,就见秦峰抱着自家的油盐坛子从灶间出来,脚步飞快地往院门走。
秦守田一愣,“小峰,你干啥?”
“爸,我借咱家油盐和辣椒面一用。”
秦峰也不多解释,:不等话说完,人已经蹿出了院门。
秦守田气得烟袋锅子直敲炕沿,“好你个兔崽子,又赌是吧?把家里的油盐都给输出去了?!”
“这个天杀的玩意儿啊,亏老子还琢磨咋救你,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赌!”
“爸,哥没赌!”秦小雨蹲在门边,探着脑袋替哥哥辩白,“他说是给晚秋姐家送吃的去咧。”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啥!”秦守田瞪她一眼,“油盐都被他抱走了,不是拿去还赌债是啥?这年头,油盐多金贵,他倒好,一抱就是一整坛!”
秦小雨不服气地撅起嘴,还想顶两句,可她也说不清哥哥到底干啥去了,只好气鼓鼓地蹲在门槛上抠门板上的木疙瘩。
王秀英这会刚回来,正要进灶间张罗午饭,一抬眼就愣住了。
灶台上空空荡荡,油盐坛子没了,辣椒面也不翼而飞。
“他爹,咱家油盐哪去了?小峰呢,该吃晌午饭了,他还没回来?”
秦守田哼哼两声:“油盐都被你那好儿子抱走了!我看是又赌输了,输啥不好,输油和盐,咋不把他裤衩子也输掉!”
“不对呀,”王秀英皱着眉,“今早上小峰可说了,他往后不赌了。他带走油盐,肯定不是为赌。”
秦守田叹了一声,腰不方便,一挪步就疼,自然也不想再出门。
王秀英便披上外衣,大步流星地出门找儿子。
她先去了屯子外山脚底下那间旧马架子。
那是秦峰从前常跟岳小凡那帮人打牌的地方。
马架子门虚掩着,里头的牌桌都落了灰,一个人影也没有。
“哎,我咋也跟老头子似的,这么不信自己儿子了?!”
王秀英站在马架子门口,一拍大腿,瞬间想明白了,“小峰抱走油盐,指定是给林晚秋那三姐妹做饭去了。可那丫头家啥都没有,连口锅都是破的,咋做?”
她这么一想,脚下不自觉地就往林家走去。
……
林家老屋在屯子东头,土坯墙,茅草顶,院墙矮得能翻过去。
还没走近,王秀英就瞧见里头冒出一股股灰烟,儿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晚秋,你就吃点吧,你不吃,俩小妹都不吃!”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你不能跟肚子过不去啊。把自己饿坏了,晚冬、晚宁以后可咋办?”
秦峰一边劝着,一边把撕好的烤菌肉往林晚秋手里递。
菌子个顶个肥厚,又拿山髓泉养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再撒了盐和辣椒面,撕开一条条,瞧着跟肉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晚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身子就忍不住一抖,惧怕地避开。
可她心里还是被戳中了软肋,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俩妹妹。
她看了眼旁边眼巴巴咽口水的小妹,犹豫了许久,还是怯生生地接过菌肉,塞进嘴里。
“吃吧,你们都饿了,快吃吧。”
这些烤山货都加了油盐,还放了辣椒,光闻着香味,就让人直咽口水。
年纪最小的林晚宁压根顾不上别的,两只小手抓着菌肉往嘴里塞,把‘大坏蛋’三个字早就忘到了后脑勺。
只有林晚冬狠狠瞪着秦峰,满脸敌意,“混蛋拿来的东西,我们不吃!饿死我们都不吃!”
秦峰也不恼,闷声给林晚秋撕菌子,撕完菌子掰野鸡蛋,掰完鸡蛋剥栗子,连核桃都用石头磕开。
林晚秋一晃神,手里就捧满了吃食。
香喷喷的,还带着点辣味儿,馋得她都快忘了悲伤。
“晚宁,你们今早就没吃东西,快吃!”
林晚秋咽了口口水,到底没舍得自己先吃,把吃食分成两份,塞给俩妹妹。
小晚宁知道这是‘大坏蛋’带来的东西,可她人小,没那么多心思,只知道肚子饿,见到好吃的就控制不住。
更何况大姐发了话,她哪里忍得住,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吃。
“晚秋,你也吃。你要是恨我,就吃饱了狠狠打我!”
秦峰不停地给林晚秋递吃食,这回不往手里塞了,改喂到她嘴边了。
听着秦峰这话,林晚秋从中听出几分诚心,强忍着惧怕,边吃边抽泣。
“晚冬,你也应该知道,以前我并不坏。我是爱耍钱,可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在咱屯里,我从来没干过别的坏事儿。”
“昨晚,是岳小凡灌醉了我,不然……不然……我不会欺负你们大姐……”
“我知道你恨我,你肯定想揍我吧?那你就吃饱了,狠狠揍我,我保证不还手!”
“混蛋!”林晚冬咬咬牙,“好,是你自己找揍,那别怪我!等姑奶奶吃饱了,替我姐揍你!”
三姐妹里头,就属林晚冬最泼辣,可她也才十四岁,性子还带着孩子气。
这话说完,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个接一个拿起吃食,放在嘴边吹了吹,开吃!
秦峰见状,暗暗一笑。
愿意吃他带来的东西,就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不过一切得慢慢来,不能自以为是、一厢情愿,那样反而会让她们更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