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我们会原谅你!”
林晚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但还是不忘撂下一句狠话。
六岁的林晚宁完全把仇恨抛到一边,沉浸在香喷喷的吃食里,吃得满嘴油光,小脸蛋上糊得亮晶晶的。
院子外头,王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这小子,赶山一天咋得了这么多东西?
但也真是不容易。
她没进去打扰,默默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一阵落寞。
“我的儿啊,可惜你悔悟得晚了。半个月后,可咋办哟……”
“妈……”
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秦小雨竟也跟了出来,小跑着追到王秀英身边。
“妈,我哥是不是不赌咧?”
王秀英低头看着女儿,“你哥是干正事去了,他要娶你晚秋姐,得挣彩礼钱呢。”
“这么说,我要有嫂子了?”秦小雨眼睛一亮,“嫂子会给我缝新袄不?”
王秀英被她逗得心头发酸,揉了揉她的脑袋,“会,等过了门,就啥都会了。”
“那敢情好!”
秦小雨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妈,我哥……他真能挣着五百块钱不?”
“能,能的。”
王秀英像是说给女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哥说了,他能。”
……
林家院子。
秦峰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晚秋,你们吃吧,我还得去赶山。”
“不管咋说,我都会担起这个责任,为自己赎罪。”
前世,小雨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的。
都说她哥不是个东西,她跟着也没脸。
后来她长大了,又被逼着远嫁山外,一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一世,自己得让娘和小雨,都过上好日子!’
秦峰在心里暗暗发着誓,转身出了院门。
林晚秋张张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林晚冬也没再较真儿,只是嘀咕一句:“算你混蛋跑得快,不然姑奶奶扇你大嘴巴子!”
一大堆烤好的山货被留下,还有油盐、辣椒面。
秦峰走后,三姐妹都自在了许多,围着盆子继续开吃。
一刻钟后,仨人都吃了个肚儿圆。
身体有了力气,感觉生命也燃起了一些希望。
林晚秋十一岁那年,爹娘最后一次进山赶山。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大暴雨引发的山洪,把爹娘一起卷走了。
打那以后,八岁的晚冬和刚满月的晚宁,就全靠她这个当大姐的一手拉扯。
缺吃少穿的日子过惯了,每次填饱肚子,她都会觉得活着其实还有盼头。
她并不脆弱,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太过悲伤。
秦峰愿意娶她,这个结果她也能接受。
只是那晚的事,还是让她对秦峰生出害怕。
这时,林晚宁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问道:“姐,大坏蛋好像变好了?大坏蛋变好了咋办啊?”
才六岁的小丫头,仅仅是一顿饱饭就被收买了。
林晚宁的话,让林晚秋一时间有些失神。
是啊,他变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戒了赌,并担起照顾她们三姐妹的责任。
如果他对她们的好不是昙花一现,而是往后一直都有。
那她们三姐妹的日子,是不是会比从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很多倍?
林晚秋虽然只有十七岁,可她也知道,她们三姐妹需要一个坚实的依靠。
“如果他变好了,那他……那他就……最好别死!”
早上,林晚秋求秦峰娶她,只是为了躲开岳小凡,秦峰死不死她一点都不在乎。
可在一顿饱饭之后,她心里竟有点不希望秦峰死了。
……
秦峰刚出了林家院门,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刚才只顾着给三姐妹烤山货,他是一口都没吃。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喝了点酒,吃了点花生米,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于是,他一转方向,又折回了自家。
秦小雨正蹲在灶间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一见哥哥回来,登时扯着嗓子喊起来:“妈,我哥回来咧!”
秦峰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喊啥喊,我回自己家,你叫唤个啥。”
“略略略~我就喊!”秦小雨做了个鬼脸,又冲灶间方向补了一嗓子,“妈,我哥还瞪我咧!”
秦峰一阵无语,这丫头,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响。
秦守田和王秀英正一人端着碗清水杂面疙瘩,就着咸菜吃晌午饭。
油盐和辣椒面都被儿子拿走了,这顿只能这么凑合一下。
“油呢?盐呢?辣椒面呢?不是说借吗?咋不还回来?”
说着,秦守田瞪了秦峰一眼,“你可真行,还没娶上媳妇呢,就开始偷老子的家了!”
王秀英拉了拉秦守田的衣角,小声劝:“他爹,别说了。小峰对不起人家,拿过去点油盐算啥,回头咱再买不就成了。”
秦守田也不是真心责备儿子,旋即冷哼一声:“你吃了没?没吃就盛一碗,一起就咸菜吃!”
“哦,好!”
秦峰饿得厉害,盛了一大碗凑在二老身边,夹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秦守田抬头看看他,有点诧异。
以前他说一句,这狗儿子就顶一句,有时候说的狠了,他就闷头跑出去跟人耍钱。
可今天……咋这么乖?
‘可能也是知道自己离大祸不远了,害怕了吧。’
秦守田心里这么想着。
来自老父亲的热泪,一时控制不住地涌出。
这可能是他们爷俩为数不多凑在一起吃饭了。
秦峰余光瞥见秦守田的眼泪,知道老父亲在想什么,但只当没看见,大口扒着疙瘩汤。
毕竟自己重生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吃到最后,秦峰有了几分饱意,这才发现,这没盐的疙瘩汤,是真难吃啊。
这个年头,青山屯这一带虽然有吃有喝,可大多数人家还都得吃杂面。
‘靠山吃山,我要努力赶山挣钱,以后全家天天吃好面,一口杂面都不吃!’
一念至此,秦峰把碗往灶台上一推,从灶台边摸出一盒火柴,提着破木盆就往外走。
“爸妈,我去赶山了。”
“这会下雨呢,小峰你小心点。”王秀英在身后喊了一声。
秦小雨追到院门口,朝哥哥的背影喊:“哥,你可得多加小心,别叫山里的野物叼了去!”
秦峰回头,冲她摆摆手,“知道了,回屋去!”
秦小雨没回去,就扒着门框,看着哥哥一步步走远。
她说不清为啥,总觉得哥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哥哥,出门都是奔牌桌去的,今儿个的哥哥,居然是奔着山去的。
小丫头心里头隐隐觉得,自己这哥哥似乎真变了。
老父亲秦守田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要是早醒悟,不跟岳家那混蛋混,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了。现在才悔悟,晚了!”
“他爹,咱能不能想想办法,凑出五百块钱来?”
王秀英红着脸,认真看向秦守田。
秦守田烦躁地站起身来,“那可是五百块!又不是五毛,就是把全屯借个遍都不一定借得够!”
“现在只能指望林长庚别较真儿,到时候真报公社!”
一听报公社,王秀英身体顿时发软,“林长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混得很,咱家不拿出这笔钱,难保他不上报。”
秦守田一发愁就想抽烟,来到灶台边找火柴,可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奶奶的,这兔崽子,火柴也拿走咧,咋不把家也搬走!晚秋那丫头家,连点火的东西都没有了吗?”
王秀英有点奇怪,“刚刚他还在晚秋家烤山货,有火啊!”
秦守田没火抽烟,心里闷闷不乐。
王秀英道:“他爹,我去代销点给你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