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收回心思,去灶房把火升起来。
泥鳅还养在另一个盆里,这会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他把泥鳅捞出来,一遍一遍淘洗,直到洗到水清为止。
铁锅架上,油一热,下葱段、姜片、干辣椒,一勺大酱下去,“刺啦”一声,酱香就冲了出来。
泥鳅倒进去,翻两下,添水,盖上锅盖焖。
“姐夫,这些不是要卖的吗?”林晚宁扒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锅,“咋要都吃了?”
“咱们吃一半,剩下一半再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起来,那股子鲜香混着酱味,顺着门缝就钻出去了。
秦小雨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哎呀,这味儿……”
“这才哪到哪。”
秦峰把蝲蛄捞出来,控干水。
接下来这一步,他没让任何人看,主要还是怕几个丫头看见了没食欲。
把蝲蛄的头掐了,肠子抽了,只留中间那一段肉,然后放进石臼全部捣碎。
屋里几个丫头听见“咚咚咚”的响声,都跑出来看。
林晚冬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捂着嘴:“姐夫……你捣这个干啥?看着怪恶心的。”
“做豆腐啊。”
“豆腐?”林晚冬指着石臼,“这明明是那玩意儿捣成的浆?!”
“对啊,要不怎么叫蝲蛄豆腐呢。”
“这还能叫豆腐?”
“那不然呢?不叫豆腐叫泥也不好听不是。”
秦峰把捣烂的浆倒进细纱布里,两只手一绞,白里透青的汁水就淅淅沥沥淌进盆里。
滤完一遍,再兑水,再滤,直到盆里的汁水渐渐成了乳白色。
几个丫头站在边上看,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一盆……待会儿真要下锅?”林晚宁小声问。
“肯定得下锅,不然都还是生的,那可不能吃。”
“我不吃。”林晚冬把头一扭,“打死我都不吃。”
“行,你不吃。”秦峰点点头,“待会儿可别抢。”
“谁抢啊!”
汤锅洗净,把滤好的汁倒进去,小火慢烧。
秦峰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搅,撇去浮沫,汁水渐渐变浓,开始起小泡。
再烧一会儿,那锅里的东西竟一点一点凝了起来。
秦峰把火撤了,撒上一把葱花,搁了一点盐。
一盆嫩嫩的、颤颤巍巍的东西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股鲜味,跟刚才的酱香完全不是一回事。
清,鲜,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晚秋站在锅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真是那东西做的?”
“肯定啊,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怎么看着……”
“看着像豆腐脑?”秦峰先舀了一勺,送进她嘴里。
“嗯,鲜。”
林晚秋一愣,但感受着嘴里的味道,不停咂摸,“还有点回甜,真不赖。”
林晚冬脸都皱成一团,“姐,这东西……真能吃?”
“能吃,骗你干什么?你就是看它长得不中看,就觉着它不好。”秦峰笑笑,把碗往她面前一递,“不信你尝一口。”
林晚冬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宁倒是先动了,凑过去闻了闻。
那香味实在压不住。
“那……我尝一小口?”
她拿勺子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抿进嘴里。
下一刻,她眼睛都直了。
“哎?这……”她又舀了一勺,“这咋这么鲜啊?”
“是吧。”
“跟豆腐脑一个味儿,还比豆腐脑鲜。”
林晚冬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真有那么好吃?”
“你自己尝啊。”
林晚冬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勺子。
一勺下去,她愣了愣,然后又舀了第二勺。
秦小雨早就端着碗蹲在边上了,吃得头都不抬,“哥,这比豆腐好吃多了!”
“那是。”
“姐夫,是我们误会你了。”林晚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着说。
林晚秋这时才回味过来,也跟着舀了一小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了半碗,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真没想到。”
秦峰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
刚才一个个嫌得要吐,这会儿吃得比谁都香,真就是身体比嘴诚实。
“泥鳅也好喽。”
说着,他把酱焖泥鳅端上桌,一大盘,油亮亮的,什上面还撒了葱花,看上去更有食欲。
不一会,蝲蛄豆腐和酱焖泥鳅就见了底。
“对了。”
秦峰把最后一勺豆腐刮进碗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扫过几人。
“这东西好吃的事,外头人都还不知道。你们先别往外说,这事儿谁都不准泄露出去。知道不?”
林晚冬一点头,扭头就压低嗓门:“都听姐夫的,这事谁都不准往外说,知道不?”
“放心。”林晚宁和秦小雨异口同声。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往后进山,见着这东西就弄,有多少弄多少。”
秦峰冲她一竖大拇指,“对,就是这个理儿。”
林晚宁也跟着点头,“蝲蛄真是好东西,姐夫没骗咱们。别人不要,往后咱们要!”
说完了还不够,她把手指头竖在嘴边,扯着嗓门:“嘘!蝲蛄不是破烂,是好东西,是很好吃的!这事儿谁也不能让知道,就咱们几个知道!”
秦峰扶额一笑,这小丫头的反骨又上来了。
林晚冬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傻?你这一嗓子,还能是只让咱们几个知道吗?屯里人都听见了!”
“我……我声音很大是吗?”林晚宁小脸一囧,扭头看秦峰,“姐夫,我声音大吗?”
秦峰就笑笑,不说话。
他倒不担心林晚宁会把这事嚷出去。
毕竟这么多年了,蝲蛄都被当成水里的虫子,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说成好东西。
顶多有人捞几只回去钓鱼,吃是肯定不会吃的。
“行了,你们几个别往外说就行。晚宁……就随她吧。”
林晚秋有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纳闷:
‘为啥晚宁就能说,她们就不能说?’
不过谁也没问。
这会儿几个人都被盆里的蝲蛄吸住了眼。
林晚秋性子沉静,话不多。
倒是林晚冬,年纪不大,倒像个小大人,管着姐姐妹妹,话里话外还带着点教训人的意思。
秦峰看了林晚秋一眼。
她吃得安安静静,一小口一小口,跟只仓鼠似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锅里还剩点。”秦峰把剩下那半锅盐水蝲蛄端出来,“还吃点不?”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纷纷摇头。
“你吃吧。”林晚冬摆摆手,“吃了这半天,就这一样最对味。”
“这蝲蛄是真好吃,又香又甜。”林晚宁嘴上还油着。
秦峰心里直乐,刚还嫌弃得不行,这会儿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剩下的蝲蛄还有半筐,都是没沾过山髓泉的,拿去卖,没人吃得出什么来。
一大盆蝲蛄很快见了底,秦峰也把剩的那锅吃了一半,撑得直打嗝。
林晚宁拉着他的手晃,“姐夫,筐里的怎么少了好多?我记得弄回来的不止这些啊。”
秦峰脑子里一闪,百宝窖里还堆着大半筐呢。
但脸上没露出来,无奈摊摊手,“没了,兴许是在盆里爬跑了。”
“爬跑了?”
林晚宁立马蹲下,在院子犄角旮旯里翻找,“看我不把它们抓回来!”
可找了半天,一只也没有。
“奇怪,爬哪儿去了?”
“晚秋,你们先在家,我回去一趟,找几根钉子把门修修。”
那扇被踹坏的门,一直倒在那儿也不是个事,而且晚上也不安全。
一想到这,秦峰就来气,要不是林长庚闹幺蛾子,他怕是早就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