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爷子的威压之下,秦华和臧培荣虽然依旧满脸不忿,眼神里充满了对陆轩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怨毒,仿佛陆轩欠了他们几辈子还不清的债一般,但还是悻悻地坐到了对面的长沙发上,只是屁股刚挨着沙发边,又立刻挺直了背,像两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秦芳拉着陆轩,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陆轩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愤怒,也无被审视的惧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难以动摇的淡定,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孝林的目光落在陆轩身上,复杂难明。
这个外孙,他曾经根本不重视,让女儿抛夫弃子回城,觉得乡巴佬永远上不得台面,也不会有任何出息。可就是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外孙,如今却成了一个可以搅动临江风云的人物,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儿子和孙子的厄运。
他心中有怨,有怒,也有悔,也觉得陆轩可能做了一些对大儿子秦峰和孙子秦君越不利的事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现实必须寻求出路的迫切。
无论如何,陆轩是现在秦家唯一还能在“上面”说得上话的“自己人”——至少血缘上是。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对一直站在一旁的保姆吩咐道:“小陈,去泡几杯茶来,用我书架上那个罐子里的龙井。”
保姆应了一声,赶紧去了。客厅里暂时只剩下凝重的呼吸声。
不一会儿,茶水端上来,青瓷杯盏里茶汤清亮,香气微袅。但这茶香丝毫未能驱散空气中的紧绷。
秦孝林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拂了拂浮叶,然后转向陆轩,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陆轩啊,你看,你是我和古月的好外孙,也是秦华和培荣的好外甥,我们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
“等一下。”陆轩平静地打断了秦孝林的话。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
陆轩的目光坦然地看着秦孝林,声音清晰,不疾不徐:“秦老,说实话,我父亲陆连根和我母亲秦芳二十多年前就正式离婚了。从法律意义上说,我和秦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之所以来这里,完全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她让我来,我便来了。但在我父母复婚、重新确立法律关系之前,严格来说,我们之间没有亲戚关系。所以,在我爸妈复婚之前,你们不必把我当外孙、外甥看待,更谈不上一个‘好’字。”
这话说得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瞬间刺破了秦孝林试图营造的“温情脉脉”的家庭氛围。
秦孝林脸上的慈祥笑容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晃出来,一阵强烈的尴尬和难堪涌上心头。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领导岗位上也是受人尊重的,何曾被一个小辈如此直白地驳了面子,划清界限?
“你!……”秦华一听就炸了,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半截身子,手指几乎戳到陆轩脸上,“爸!妈!你们都听到了吧?他根本就不把我们当成自家人!他心里根本就没有秦家!搞不好,他就是来报复我们的!报复我们当年……哼!”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秦华!”秦孝林猛地将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几滴。
他朝秦华狠狠瞪了一眼,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尽显,声音沉了下去:“你能不能少说一句?!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把事情彻底闹僵?!坐下!”
秦华被秦孝林罕见的厉色吓了一跳,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顶撞,悻悻地缩回沙发,却把头扭向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侧仰着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臧培荣见状,也赶紧拉了拉秦华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秦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尴尬与不快,重新看向陆轩时,还是耐着性子说:“关于如何称呼的问题,亲戚不亲戚的问题,我们可以先放在一边,暂且不论。今天请你来,重点还是放在家里……放在秦家眼前的这些棘手事情上。刚才,秦华、培荣急匆匆跑过来,报告了一个让我们很震惊的消息,说你大舅秦峰……也被省纪委带走了?这是真的吗?”
秦老爷子毕竟是当过市直部门领导的,尽管已经赋闲多年,但基本的政治素养和讲话逻辑还在,思路清晰,此刻强行压下家庭纷争,直指核心问题。
陆轩看着秦孝林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写满焦虑和期盼的脸,心头微动。
这个老人,曾经或许高高在上,如今却只是一个为儿孙前途忧心忡忡的普通长辈。他无意刺激这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便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回答:“是的,这个消息是真的。秦峰已经被省纪委立案调查,目前正在接受审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得到陆轩亲口证实,秦孝林和查古月两人的脸色还是瞬间更加灰败,愁云惨雾笼罩了整张脸。
查古月手中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她连忙放下,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焦和颤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一下子……前面,君越被公安局拘捕,我们心里还存着希望,想着他大伯、想着他外公的老关系,总能慢慢疏通……可这次,怎么连秦峰也……也被省纪委调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太太虽然心中惊涛骇浪,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那份沉重和担忧,任谁都看得出来。
“妈!这还用问吗?!”秦华立刻抢过话头,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控诉意味,“严书记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和陆轩大有关系!就是他捣的鬼!”
臧培荣也立刻帮腔,语气激动:“是啊,爸,妈,严书记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陆轩现在手眼通天,和省纪委的高书记关系匪浅,很多事情都是他在背后推动!”
秦孝林和查古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陆轩身上,带着探究、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秦孝林沉声问道:“陆轩,是不是这样?秦峰的事情,和你有没有直接关系?”
陆轩一笑,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讽。他看向秦孝林,不答反问:“秦老,秦华、臧培荣没有在体制内工作过,不了解体制内的运行规则和纪律要求,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轻易相信,并做出不符合事实的判断,这情有可原,也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但是,您老是在体制内担任过领导职务的,应该清楚我们党和国家的纪律检查机关、司法机关是如何独立行使职权、如何办案的。我一个市长秘书,虽然也算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但我的职责范围是什么?我能指挥得动市公安局、省公安厅去抓人吗?我能命令省纪委对一个县委书记立案审查吗?这符合组织程序吗?可能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
秦孝林怔住了,他微微蹙起眉头,陷入沉思。是啊,体制内的规矩他懂。纪委和公安系统都是双重管理,业务上垂直领导很强,尤其是省纪委直接对省委负责,别说一个市长秘书,就算是市长、市委书记,也不能轻易干预省纪委对某个干部的审查,更别说“指挥”了。这不符官-场逻辑。
“这……这倒是不太可能。”秦孝林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犹疑,但显然陆轩的话触动了他作为老干部的常识,“纪委和公安部门有他们的独立性,办案讲究证据和程序,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爸!你别信他!别被他糊弄了!”秦华见父亲态度松动,急得喊起来,“陆轩自己当然没那个本事直接指挥,但是他有靠山啊!严书记说了,陆轩的那个师兄,就是现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他的靠山硬着呢!他想整大哥,只需要在背后使使劲,或者提供一些所谓的线索、证据给那个省纪委书记,人家自然就动手了!严书记就是这么分析的!”
秦孝林又看向陆轩,露出询问之色:“严副书记的话,你们最好别全信,更不要当成金科玉律。他在市委为人做事到底如何,是否真的那么’靠谱’,我相信,之前你们已经听过他的不少承诺和安排了,结果呢?事情朝着你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吗?君越被放出来了?还是秦峰安然无恙了?”
这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了要害。
秦华和臧培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是啊,他们之前把严良刚当救命稻草,频繁联系,对方也总是信誓旦旦,说正在努力,领导很关心,让他们放心。可结果呢?儿子没出来,反而把大哥也搭进去了!情况没有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糟,越来越失控!严良刚的那些话,如今回想,空洞无力,可信度很低!
秦孝林也从女儿女婿那骤然语塞、变幻不定的表情中读出了很多信息。他心中对严良刚的那点信任,也瞬间动摇了。官-场中人,很多时候话说得漂亮,但到底办不办事,办成什么样,只有天知道。
“唉……”秦孝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被抽走了不少精神,他看向陆轩,“陆轩,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不是你要整秦峰、君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君越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杀人案,我们暂且不说,但是秦峰……”
“怎么能暂且不说呢!”秦华又跳起来,她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我家君越肯定不会参与杀人的!”
“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行?”秦老爷子很不耐烦地白了秦华一眼,秦华只好闭嘴了。
秦老爷子又说:“君越是否参与了杀人案,我们暂且不说,但是秦峰不至于违法乱纪啊!”
“是吗?”陆轩朝这个屋子环视一周,然后正视秦孝林,“要是秦峰是个好官,你家里能住这样的房子?装修又如此豪华?还有,秦华、臧培荣家能住独栋别墅,喝洋酒,吃大餐?他们的生意是从哪里来的?还有,秦峰、秦川家也都住得不错、过得不错吧?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
这句话,刹那就把秦孝林、查古月给问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