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葆亚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会坚持公平公正，不会给戚威赟开后门。

本来这话一开始就是刘葆亚说，恐怕就直接得罪了戚威赟和柏部长。然而，因为陆轩的插话，并且说得委婉而坚定，刘市长只是顺着陆轩的话表示认可，相当于中间有了一个缓冲地带。

给人的感觉是，刘葆亚并没有要直接得罪戚威赟和柏部长的意思，虽然拒绝了，但是双方都还是留有面子的。

戚威赟没有达到目的，心头很是不爽，但又不知道接下去能说什么让刘市长来就范！

华京组织部副部长柏文祥心里却松了松。被陆轩这么一说，感觉刘市长会坚持原则，以公平公正的方式来竞拍六号地块，这样一来，柏文祥给戚威赟站台的意味也就弱了，对柏文祥来说，却是好事。

戚江宁让柏文祥陪同自己的儿子来走一趟，他已经来了，大家话都已经说开了，但要是临江市委、市政府内部意见不统一，不愿意帮助戚威赟拿地，他柏文祥也没有办法。至于为让戚威赟拿地，让他柏文祥卖官鬻爵、封官许愿的事，他肯定是做不出来的，而且戚江宁也没有让他做。

戚江宁虽然目前是他的首长，但对他的要求，还没有这么利欲熏心。在戚江宁看来，和给儿子搞定一块地相比，柏文祥在华京组织部的位置显然更具有价值！

因为刘葆亚这一方在没有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婉拒了给地的要求，柏文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松了一口气。

然而，桐光辉心里的不满却压不住了。

他没有直接对刘葆亚发火，而是转向了陆轩，冷笑一声道：“陆轩同志，你这么喜欢插嘴？刚才，我问的是刘市长，不是你！领导之间说话，属下要学会多听、少说，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先前，刘葆亚在桐光辉身边连续两个位置都没坐下去，陆轩站出来质问干嘉栋为什么没有安排好座位。如今，桐光辉对刘葆亚有气，转而来质问陆轩这个秘书，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卿飞虹的目光在陆轩脸上停留了一瞬，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一方面，今天陆轩在这个酒桌上对她的表现，似乎毫无反应，没有流露出什么忌妒，这让她的虚荣心无法得到满足。因此，如今陆轩被桐书记质问，她心里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仿佛有人教训陆轩，便在为陆轩对她的不在乎出气一样！另一方面，她其实也有点替陆轩担忧，在这种场合，他这样的小角色大可不必冲在前面，当刘市长的炮灰，这对他的仕途，一点好处都没有！

戚威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本来就被刘葆亚那番话堵得难受，正愁没处撒气，这会儿桐光辉替他出头，他乐得看戏。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陆轩身上来回打量着，仿佛在欣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唐山河和胡一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他们知道，陆轩这是替刘市长挡了枪。刚才那番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陆轩主动站出来替领导分忧。现在桐书记拿陆轩开刀，不知该怎么办？

然而，只见陆轩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的迹象。这份定力，让唐山河和胡一哲都暗暗佩服，但也更加担心，桐书记这把火恐怕不会轻易熄灭。

朱从善脸上也露出冷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刚才陆轩驳了他的面子，他正憋着火呢。这会儿桐光辉替他出气，他乐得在旁边看热闹。他心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包厢里的气氛好像凝固了。

这时候，刘葆亚却及时发话了，语气不紧不慢：“桐书记，这您就不要怪他了。陆轩说的话，其实也是我想要说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陆轩和您这样吃饭的机会不多，所以您不太了解。其实，陆轩非常了解我，他说的很多话，其实也是了解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因此就说了出来。以后一起的机会多了，桐书记也就习惯了。”

刘葆亚这么说，明显是在护犊子！

他把陆轩的话揽到自己身上，等于告诉所有人：陆轩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你要怪就怪我，别拿我的秘书出气。而且，他这话说得也巧妙，说桐光辉“不太了解”陆轩，暗示桐光辉不该对一个不了解的人妄下断语；说“以后一起的机会多了”，又给双方留了台阶。

然而，桐光辉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盯着刘葆亚，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我要习惯他吗？”

这话一出口，大家明显感觉到，桐光辉的格局不够大了。

作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对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市长秘书大动肝火，本就有些失态。这会儿刘葆亚给了台阶，他不但不下，反而反问一句“我要习惯他吗”，这姿态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小家子气了。

戚威赟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他来之前就听说临江的党政一把手不太对付，没想到今天亲眼见识到了，他就想看看接下去怎么进行下去？桐光辉怎么帮自己搞定这个6号地块！

唐山河和胡一哲心里更加担忧。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陆轩一个人的事了，而是两位主要领导之间的正面交锋。这种时候，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收场。

朱从善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巴不得桐光辉和刘葆亚撕破脸，这样他这个“老领导”才能更有价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看啊，今天还是有收获的。”说话的是柏文祥。这话一出，其他人就不敢多说了，都转向了柏部长，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他华京组织部副部长的身份让他在这个场合有着特殊的分量。他开口了，大家也就不好出声。

柏部长没有再喝酒，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随后说：“首先呢，让我和戚总两个从华京来的人认识了大家，以后大家不管怎么说，也都相识了。其次呢，戚总是来投资项目的，刚才大家的一番话，也一定让戚总对临江的情况有所了解了。投资这件事贵在双赢，单方面觉得好，恐怕是没用的。所以，关于6号地块，关于项目问题，大家接下去可以再深入的探讨、商谈，也不是说今天的晚饭上就要定下来。再次呢，也让我对临江的干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次我本来就是来调研干部选拔任用和教育工作的，今天和大家接触，让我有了更加直观、生动的了解。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今天这顿晚饭，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调研形式了！所以，可以说，收获满满！”

桐光辉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舒展开来。他似乎听出了柏部长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位华京来的副部长表面上是在说场面话，实际上是在警告刘葆亚等人。

今天柏部长都亲自到了，刘葆亚还不愿意将六号地块给戚威赟，让他白来一趟，这让柏部长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所谓“对临江的干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不就是说，他已经把刘葆亚、陆轩这些人记在心里了？！

桐光辉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朱从善也听出了这层意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冷笑变成了得意的笑。他心道：刘葆亚啊刘葆亚，你得罪了柏部长，以后还想往上走？做梦吧！

卿飞虹也听懂了。她心里微微一颤，目光不由向陆轩那边瞟了一下。陆轩面色依然平静，仿佛没听懂柏部长话里的深意。但她想：陆轩，你替刘市长出头，现在好了，得罪了柏部长，以后怎么办？！

戚威赟更是听得心花怒放。柏部长这话分明是在给刘葆亚最后的通牒！什么“接下去可以再深入的探讨、商谈”，什么“不是今天晚饭上就要定下来”，都是场面话。真正的意思是：你们要是识相，等会儿就赶紧过来敬酒赔罪，答应把六号地块无条件、低价给我开发。要是不识相，那以后你们的前途就别想了！

在刘葆亚和陆轩听来，柏部长的话，却似乎包含着另外的意味。但是，他们也不能完全猜透。

这时候，柏部长的手机响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让旁边的人看到来电到底是谁，就站起来，到阳台上去接听了。

一会儿之后，柏部长回来说：“领导有事情和我商量，不好意思，我得先回酒店了！咱们有机会下次再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