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部长说,有领导要和他商量事情,但他并没有说是哪位领导。
然而,大家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华京组织部的领导。不然,柏部长应该也不会如此郑重,专门跑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大家自然又不好问。
这时候,柏部长已经端起了酒杯,说:“我杯中还有点酒,我敬敬大家,就先告辞了!”
众人只好都站起来,喝了杯中酒。
桐光辉连忙道:“柏部长,您这也太匆忙了!咱们还没好好喝几杯呢!”
朱从善也惋惜道:“是啊,柏部长,好不容易来一趟临江,就这么走了,实在是可惜。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啊!”
卿飞虹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上前一步道:“柏部长,能不能留一个电话?以后有机会去华京,也好向您汇报汇报工作。”
谢龙财也连忙跟上,满脸堆笑道:“对对对,柏部长,我也想要一个您的电话,以后方便请教啊!”
柏部长看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笑,道:“领导还在等我的电话商量事情,我得马上赶回去。电话的问题,你们等会儿问威赟要吧,他那里有。”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众人连忙又要送他下楼。
柏部长摆摆手,道:“大家就送到门口,不要送下去了。不然这么多人一起下去,太显眼,不好看。”
众人也知道,他这样的领导是比较注重自身形象的。
桐光辉点头道:“柏部长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转向戚威赟,“戚总,你送一下柏部长,我们就不送下去了。”
戚威赟点头道:“好,我送一下柏部长。”
这次,柏部长倒是没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朱从善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卿飞虹和桐光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失落。
过了一会儿,包厢门被推开,戚威赟回来了。
卿飞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笑道:“戚总,刚才柏部长说,电话可以从您这儿要。您看……”
谢龙财也连忙凑过来,满脸堆笑:“对对对,戚总,麻烦您了。”
戚威赟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道:“卿局长、谢局长,还有干秘书,柏部长的电话等会儿我给你们。”
卿飞虹听他这么说,连声道:“谢谢戚总!谢谢戚总!”
谢龙财也是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干嘉栋站在一旁,听到戚威赟提到自己,心里也是一喜。他虽然是桐光辉的秘书,但柏部长的电话对他来说也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然而,戚威赟说完却没有再看刘葆亚、唐山河、胡一哲和陆轩一眼。
他没有说要给他们电话。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对这四个人不满,不想给他们任何攀上柏部长的机会。
刘葆亚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到一般。
唐山河和胡一哲对视一眼,也都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应。
陆轩更是稳如泰山,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华京组织部副部长的电话,何其重要!然而,这四个人,没有一个人低三下四地向戚威赟讨要。
在和上级领导攀关系这件事上,刘葆亚等人都比较淡然。
或者说,他们有自己的原则——不该要的,不要;不该求的,不求。
这时候,朱从善又开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刘葆亚,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刘市长,如今柏部长已经回酒店去了,有些话我也可以说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华京组织部的领导过来,很难得。这不仅是对我们难得,对你本人和你下属也都很难得啊。柏部长又是陪同咱们戚总一起来的,这就更难得了。戚总是戚首长的公子,又是央企的人。戚总身上有这么多重背书,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要是我担任临江市长的时候,碰上戚总来投资这样的好机会,别说是拿一个六号地块让戚总来开发,就是七号、八号地块一并给戚总开发,我也放心得很啊!”
戚威赟听到这话,满带笑容道:“谢谢朱主席的信任啊。朱主席应该是和柏部长有电话的吧?我所以没有给您。”
朱从善笑笑,点头道:“电话那肯定是有的。当初我担任省政协副主席,到华京组织部谈话,就是柏部长和我谈的嘛,所以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我对柏部长也很了解。柏部长为人相当严谨,戚总能得到柏部长的认可,并且亲自陪同戚总过来,其实就已经充分说明,戚总也是相当靠谱的。刘市长,你真的不应该不放心啊!”
这话说得明白,就是劝刘葆亚别再坚持了。
桐光辉在旁边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朱主席说的话可谓是金玉良言啊。刘市长,你要好好考虑考虑。”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刘葆亚。
经过朱从善和桐光辉这一番话,刘葆亚会不会权衡利弊,被他们说服?
毕竟,一边是华京组织部的副部长,一边是戚首长的公子,这两尊大神同时压下来,谁顶得住?
然而,刘葆亚坐在那里,面色依然平静。
“朱主席、桐书记都说得不错。”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柏部长的确是一位严谨的领导,不然就不会提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他肯定认为,私人关系好是私人关系好,但是不能替代法律、制度和流程。不能以私废公,不然必将孳生不公和腐败,也会给重大项目注入隐患,到头来是国家财产和百姓利益遭受损害。”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这些人,党和国家委以重任,就是要让我们维护国家和百姓利益的。最有效、最管用的办法就是坚持制度、遵守规章、有效监督,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他微微一笑,道,“我要说的,说完了。今天的晚饭也吃饱喝足了,这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唐山河和胡一哲也立刻站起来,道:“各位领导,我们也先告辞了。”
陆轩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刘葆亚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四个人,就这样走出了包厢。
留下桐光辉、朱从善、戚威赟、卿飞虹、谢龙财、干嘉栋和戚威赟二个手下坐在原位上愣住了。
包厢门开了,又关上了。
沉默。
桐光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阻隔开客厅和餐厅的屏风,目光阴沉得可怕。
刘葆亚,你太不识抬举了!
朱从善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番“金玉良言”,换来的竟然是刘葆亚这番“阳光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戚威赟坐在那里,脸色也很难看。
他本以为,有朱从善和桐光辉轮番上阵,刘葆亚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油盐不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堵了回来。
他看向卿飞虹,只见卿飞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看向谢龙财,谢龙财也是尴尬一笑,闪开了目光。
戚威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心里暗暗发狠:刘葆亚,你等着。这块地,我非要不可!
而此时,刘葆亚一行四人已经走出了酒店。
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唐山河快走两步,跟上刘葆亚,低声道:“刘市长,今天这事……”
刘葆亚摆摆手,道:“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唐山河点点头,不再说话。
胡一哲在一旁,忍不住道:“刘市长,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是解气!我看朱从善那老家伙,脸都绿了!”
刘葆亚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陆轩跟在后面,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知道,刘市长今天的坚持,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桐光辉不会善罢甘休,戚威赟不会善罢甘休,朱从善也不会善罢甘休。
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更清楚,刘市长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跟随的领导。
有原则,有底线,有担当。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刘葆亚,脚步更加坚定了。
而此时,柏文祥离开酒店之后,的确回到了华缘饭店。
他让送他的车子在酒店大堂停下,柏文祥下车后打发车子回去了。
然而,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从门厅出来,向着华缘酒店后面的省政府领导住宿区走去。
他毕竟是华京的官员,这酒店里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他顺利穿过大堂,沿着一条安静的小径,来到了后面的领导住宿区。
夜色中,一栋独立的小楼掩映在树影里,亮着灯火。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厅里等候。
正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高雷磊。
高雷磊一看到柏文祥,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伸出手道:“哎呀,柏部长,您终于来啦!我等您半天了!”
柏文祥握住他的手,笑道:“高书记,久等了。那边饭局刚结束,我就赶过来了。”
高雷磊连忙道:“哪里哪里,柏部长能来,我高兴得很。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一起走进小楼,往里面走去。
身后,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