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谦虚道：“我是算不上的。只要柏部长对刘市长不要有什么看法就好了！柏部长，刘市长真的是会干事也能干成事的领导。”

柏部长朝高雷磊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随后柏部长又转向陆轩：“今天，我们初次相识，你只要我对刘市长别有看法？关于你自己呢？明天我就要在江流省委组织部调研，难道你不需要我向省委组织部的部长替你说几句话？”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马上就攀附上去了。然而，陆轩却坚定地说：“柏部长，我个人的事，我已经很满意了。就是希望柏部长能关心一下，让刘市长近期不要调离临江市，让刘市长能为临江的发展多做一些贡献。”

“能给临江发展做贡献的人恐怕不只是他刘葆亚一个吧？”柏部长收起了笑容，看着陆轩。

“这个自然。”陆轩道，“我也只是井底之蛙，看到刘市长目前的施政方略是有利于临江近几年加快发展和产业升级的，因此就说了我的看法。”

“我们先不说刘市长的事。”柏部长继续盯着陆轩，“你现在二十九岁吧，就担任了临江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这样的年轻同志确实不多。但是，你也不能就此固步自封，要知道在华京的团委等部门，年轻领导还是不少的，在中海、粤州等重要城市，年轻领导干部成长是非常快的，三十左右到正厅的也大有人在，差距还是有的。”

“是。”陆轩诚恳地道，“不过，柏部长，我从没想过要和他们这些青年才俊比较，我只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你是没有要去和他们比！”柏部长听陆轩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恼火来。

这股恼火，并非针对陆轩本人，而是源自他此行肩负的使命，以及陆轩身上那种“淡泊”给他带来的某种“失落”。

说起来，柏部长今晚这顿小火锅吃得并不简单。

他本来听了高雷磊的介绍，得知了陆轩的履历，之江大学毕业，全国前三的名牌大学；从最基层的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在工作中有很多实绩；更重要的是，部里的魏秋莹和陆轩很熟悉。魏秋莹是谁？老革命、老英雄魏宗林的女儿。再加上高雷磊是陆轩的师兄，这一系列的背书是何其强大！

柏部长心里，真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这次他来临江，除了不得已要陪同一下戚威赟，其次就是干部选拔任用和教育培养的调研。而这次调研的核心，就是要发现极为优秀的年轻干部。不得不说，前些年领导干部的培养有些青黄不接。上一辈正在老去，下一茬是否能跟上来成为国家发展的中流砥柱，这事关党和国家事业的根本。

这件事，本来似乎没有那么着急。因为这些年，首长们一直应对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经济问题，还没有真正将这个事摆上日程。事实上，组织部门的领导都知道，这个事情等不起了。

然而，首长没发话，等不起也得等。

但最近，东南省的省长向阳同志亲自到部里，向部长郑重汇报了一次工作。向阳同志提到，不仅是东南省，其他省、市、区都一样，在经济发展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但也面临着干部队伍结构老化、年轻干部储备不足的问题。他建议部里要加大年轻干部的发现和培养力度，为未来十年的发展储备人才。

部长听了向阳同志的汇报后，高度重视，专门召开了部务会研究，强调年轻干部的培养是关系党和国家事业后继有人的根本大计。这项工作不能再拖了。要在全国范围内发现一批、培养一批、储备一批优秀的年轻干部，让他们在关键岗位上历练成长。

柏部长年初确定的调研课题正好是关于干部选拔任用和教育培养的，部长便催他早点将课题拿出来。因此，前期柏部长已经去了多个省、市，初稿已经出来了。如今到江流，是来丰富内容、增加佐证的。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来看看江流有没有特别优秀的年轻干部。

没想到，今天晚上的一顿饭局，加上这顿小火锅，他就发现了陆轩这棵好苗子。

当然，从严谨的角度，陆轩还有待深入考察。然而，从柏部长的个人经验来看，陆轩的优秀是八九不离十的。他出身名校，却甘于从乡镇干起；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丰富的基层经验；面对戚威赟那样的来头，他敢于站出来说话，不畏权势；面对自己这样的领导，他又不卑不亢，从容有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部里要找的苗子。

柏部长心里不免有些兴奋。他在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样的年轻人，如果好好培养，十年之后，说不定就能独当一面，成为某个省市的掌舵人，最后可以走进华京。没有培养，就没有干部的成长。而自己，作为发现他的伯乐，也算为党和国家的事业做了一件实事。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主动表示“高看一眼”的时候，陆轩的反应却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经验，大多数年轻干部当他表示欣赏的时候，大都会感恩戴德，表达自己想要上进的强烈愿望。有的甚至会当场表态，愿意接受组织安排，到任何岗位去锻炼。可陆轩呢？他最希望的是，让他这个副部长不要将自己的领导刘葆亚调走！

刚才，还说出了一句“我从没想过要和他们这些青年才俊比较”。

柏文祥心头就莫名地升起一股焦虑。

这股焦虑，不是因为陆轩不给他面子，而是因为如果陆轩自己不想往上走，那他这个副部长再怎么欣赏、再怎么培养，也是白搭。他手头需要的是有志向、有抱负、愿意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终身的干部，而不是一个只想“做好自己的事”的“小富即安、小进则满”者。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是没有要和他们去比！但是，我们华京组织部有任务，要发现各地的优秀年轻干部啊！”

这声音不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高雷磊和陆轩都为之一振。

高雷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立刻就明白了柏部长的用意。

陆轩的“不争”，是陆轩自己的事情。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踏踏实实。然而，从柏文祥的角度来看，他是希望陆轩能再积极、再努力、再上进的。这样，柏文祥手头才有充足的干部人才资源，在下一拨的培养和调配中，才能做到“手中有货、心里不慌”！

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轻重缓急也就不同。

高雷磊看了陆轩一眼，又看了看柏文祥，故意板起脸来，对陆轩说：“师弟，你这是什么话？作为一名年轻的领导干部，可以淡泊，但不可以没有志向。你现在虽然年轻就已经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但也不能因此而小进则满，还是一直要保持积极上进的心态、积极作为的状态、积极进取的姿态！”

高雷磊到底是高校老师出身，必要时候就能出口成章。这三个“态”，说得铿锵有力，既有节奏感，又显得完整周全。

陆轩听了，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他自己本来看淡职务、看淡官位，只要能做事就行。然而，从柏部长的角度来说，显然是“有人可用”才是重点。自己的淡泊反而让他为难，发现了好苗子，苗子自己不想长，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他就主动拿起了黄酒瓶，给柏部长、高书记斟酒，而后说：“柏部长、高书记，我只是不想给两位领导增加负担。不想要两位领导为我的进步而费心。但是，两位领导真要看得上我，那我陆轩一定绝不自满、奋勇前进，也为江流的年轻干部争口气！”

柏部长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端起酒杯，和陆轩碰了一下，道：“这才对嘛！陆轩同志，你一定要明白，你如今的岗位，只是你历练的起点，绝不是终点。以后，要多学、多看、多干、多悟，会有长足进步的。”

“多学、多看、多干、多悟，这八个字，我记住了。”陆轩复述了一遍，语气郑重。

柏部长高兴地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向领导建议调整刘市长的。”

陆轩忙道：“谢谢柏部长。”

“但是，我只是副部长。”柏文祥又补充道，“我不能保证更高的领导不会那么想。”

这是实话。陆轩点头道：“只要柏部长不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柏部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三人又喝了几杯，气氛更加融洽。

小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色也似乎温柔了几分。

而此时，临江大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另一场议事正在紧张地进行。

晚饭没吃出效果，没达到目的，桐光辉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让干嘉栋开了一个套房，一行人离开包厢，转战到这里继续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