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飞虹想想也有道理，戚家在华京的地位摆在那里。别说陆轩只是和魏秋莹熟悉，就算魏秋莹这种段位的京官，在戚首长面前也还是要点头哈腰。

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脸上重新浮起了从容的笑意，道：“朱主席说的是。”

这时候，干嘉栋走过来问：“卿局长，你喝什么？”

卿飞虹道：“咖啡吧。”

干嘉栋应了一声：“好。”转身正要往自助餐台走，朱从善忽然开口了。

朱从善正端着一个碟子，里面是一块小蛋糕，他用勺子挑了一点，放入嘴里，慢慢品味，眉头微微舒展，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小蛋糕很不错，好像是樱桃味的。小干，你给桐书记、卿局长都拿一块。”

干嘉栋答应着“是”，转身往自助餐台走去。

他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心里腹诽道：老家伙，我现在变成你的仆人了？

要知道，干嘉栋怎么也是区委书记的儿子，一直以来都是养尊处优。在乡镇的时候，开局就是副科级领导，到了区里也是拆迁办副主任、主任，是被人伺候的。如今担任了市委书记秘书后，竟变成一直伺候人了，伺候桐书记也就罢了，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可连朱从善这个老家伙也对他呼来喝去的，他心里就不痛快了。

当他搞服务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挣扎。但是，在其位谋其职，也没有办法。

他一边帮领导去拿小蛋糕，一边心里暗暗发誓：等我以后爬到更高的位置，我绝对不再鸟你！到时候，朱从善应该也已经退休了，那时候我根本看都不会去看你！

纵然心里不情愿，动作上却是丝毫不慢。他端着碟子，很快就给桐光辉、卿飞虹将小蛋糕送了过去。桐光辉接过碟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叉子挑起一块，慢慢吃着。卿飞虹接过碟子，说了一声“谢谢”。

干嘉栋正要给自己也弄点吃的和喝的，结果朱从善又开口了：“小干，再给我去点一小碗拉面，不用多，我就尝个味儿！”

干嘉栋心里骂道：你这老家伙真是没完了！脸上却挤出笑容，连声道：“马上就来！”

他转身就往正在煮面的橱窗跑去。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他站在后面，耐着性子等着。厨师在里面忙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腾腾。干嘉栋盯着那锅面，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我才能重新坐到那个被伺候的位置上？

等了好一会儿，厨师将一小碗精致的拉面放在餐盘中。干嘉栋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回走。面条是清汤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朵香菇，旁边是肉酱，看起来确实精致。

而此时，在外面的候机大厅里，开水房龙头下，也有一只手正将一碗泡面捧了起来。

这只手的主人，是陆轩。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陆轩好像特别容易饿。他早上是吃了妈妈秦芳做的馄饨出来的，本来应该不饿才对。可能是馄饨是菜肉馅儿的，容易消化，所以到了这个点儿，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等会儿十点不到上飞机，应该也不会马上发午餐，就算发了，那点航空餐也不顶饿。与其饿着肚子到华京，不如先填点东西到肚子里。

在外面填肚子，陆轩想到的第一选择还是方便面。

于是，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方便面，用开水冲泡好，端着来到候机大厅的不锈钢座椅上坐下。他将方便面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等着泡面发开。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带着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学生时代无数个深夜熟悉的味道。

过了几分钟，他揭开盖子，拿起塑料叉子，开始吃面。

“哧啦、哧啦——”

面条入口，筋道弹牙，汤头浓郁，味道还是挺不错的。他一边嚼着面条，一边抬头看登机口的情况。大屏幕上显示着航班信息，登机时间还没到，但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这时候，广播响了起来，提醒他的航班可以开始检票登机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半碗面条，总不能将刚刚泡好的方便面给扔了——不舍得啊。于是，他决定让其他人先登机，自己抓紧时间把面吃完。

“哧啦、哧啦——”他继续吃面，速度加快了几分。

这时候，他正好瞧见桐光辉、朱从善、卿飞虹、干嘉栋等人从贵宾区走出来，走向VIP通道。桐光辉走在最前面，朱从善紧跟其后，卿飞虹走在第三，干嘉栋殿后，步履从容，要是不熟悉的人，肯定也会觉得他们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走到VIP通道入口时，桐光辉无意间往候机大厅的方向扫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坐在不锈钢座椅上吃方便面的陆轩。

他的目光在陆轩身上停留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通道。

朱从善顺着桐光辉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陆轩。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在他看来，一个堂堂市政府副秘书长，大年初一出门，竟然坐在候机大厅里吃方便面，这副寒酸相简直不成体统。

但他毕竟是省政协副主席，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直接开口嘲讽，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跟着桐光辉走进了通道。

干嘉栋看到陆轩的时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心想：陆轩啊陆轩，连个贵宾室都进不去，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里吃方便面，不嫌丢人啊？他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桐光辉和朱从善都没有开口，也就忍住了，只是朝陆轩瞥了一眼，便快步跟了上去。

卿飞虹自然也看到了陆轩。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捧着方便面吃着的陆轩看起来可以说是有些“寒酸”。可是，这“寒酸”里也有一种亲切感，因为她也是从这种“寒酸”里成长起来的。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心疼，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桐光辉和朱从善在前面等着，她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和陆轩还有什么牵扯。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VIP通道。

陆轩抬起头，正好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桐光辉等四人走的是VIP通道，不用排队，优先上了飞机。陆轩虽然看到了他们目光里的不屑，但他无所谓。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的目光不能当饭吃。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他把最后几口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碗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往登机口走去。

这时候，普通旅客的队伍已经排得不长了，他反而省下了排队的时间，从容地递上登机牌，走进通道。

上了飞机，陆轩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经济舱，座位不大，但对于他来说足够了。他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忙碌地装卸行李。远处，跑道尽头，一架飞机正在加速，呼啸着冲向天空。

旁边的座位空着，也不知道什么人会和自己开启同一趟旅程。

空姐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指导乘客放置行李，同时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尚未登机的人赶紧登机。陆轩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脑子里想着这次去华京要做的事：考察中冶集团的项目，见魏外公和海馨，还要和高师兄碰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机舱门快要关闭了。

最后一刻，一个人从通道里冲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进机舱。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衣服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冒着汗。空姐连忙迎上去，帮他找座位。

那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从过道往后急走。走到陆轩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看座位号，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陆轩旁边的空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轩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遇，同时愣住了，随即都笑了。

“韩社长？！”

“陆轩？！”

这人陆轩太熟悉了，华通社江流分社社长韩博。

韩博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陆秘书长，你怎么在这儿？大年初一的不在家过年，跑华京去干嘛？”

陆轩也笑了，说：“我正想问你呢。大社长，你家是在华京吧？没有去华京过年，到大年初一才回去吗？”

韩博苦笑了笑道：“我们做通讯的人，情况不太一样。春节我们也有任务的，保持我们的通讯稿能不间断地上报中枢。今天能回华京一趟，已经不错了。”

陆轩叹了一口气道：“大家都不容易啊。”

韩博问道：“那么你呢？我看你是不会去华京旅游的，一定也有事吧？”

陆轩说：“被韩社长一眼看穿了。”

“别社长不社长的。”韩博说，“我们兄弟啊，还是称呼我兄吧。”

“没问题，韩兄，”陆轩笑笑，凑到韩博的耳边，低声说，“我这次是去完成刘市长交代的任务。”

韩博朝陆轩看看：“刘市长这般不体谅人啊？春节还给你派任务？”

陆轩笑笑说：“主要是这个事情有点重要。而且，我也顺便去华京访友、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