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杯酒喝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朱从善端起酒杯，绕到戚江宁身边，满脸堆笑地敬了一杯。卿飞虹也适时地起身，姿态优雅地敬了戚江宁一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让戚江宁年迈的心脏好似被轻轻抚弄一般。干嘉栋虽然坐在末席，也抓住机会敬酒，说了一些奉承话。

戚江宁不愧是首长，面子还是给大家的。

他手中提着扎壶，拿着玻璃小酒盅，站起身来，亲自给大家敬酒。他从桐光辉开始，依次走到朱从善、卿飞虹、干嘉栋面前，每人碰了一下杯。尽管别人都是满杯，他只是浅浅的杯底一点酒，然而他能亲自走到身边来敬酒，在别人看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戚首长，您太客气了！”桐光辉双手举杯，受宠若惊地说。

戚江宁摆了摆手，淡淡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敬完酒，他回到主位坐下，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缓缓开口：“今天是大年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大家能从临江不远千里赶到华京，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排的。可咱们桐书记太客气，一定要临江来安排，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啦。”

桐光辉连忙道：“戚首长，正因是大年初一，您能出来陪我们吃一顿晚饭，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道，“戚首长，这次的晚饭其实还有两层意思。”

其他人感觉桐光辉马上要切入正题，都安静了下来，连夹菜的动作都停了。干嘉栋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卿飞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桐光辉脸上。朱从善微微侧身，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戚江宁转向桐光辉，微笑道：“哦？是哪两层意思啊？”

桐光辉当即道：“戚首长，这第一层意思，自然是拜年！这大年初一，我们一定要来给戚首长拜个年，讨个好彩头！”

戚江宁微微点头，笑着说：“谢谢啦。今天也是我们相互拜年，大家都开年大吉！”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大家连忙跟着举杯，又喝了一口。戚江宁放下酒杯，问道，“那第二层意思呢？”

桐光辉深吸一口气：“戚首长，这第二层意思，其实是来赔罪的！”

这话一出，戚江宁倒是有些意外，目光不由朝自己的儿子戚威赟看去。

戚威赟坐在旁边，端着酒杯，神色平静，眼中没有什么波澜。戚江宁又看了看朱从善、卿飞虹、干嘉栋等人，他们都没有惊讶之色，可见他们事先应该都已经通过气了。

戚江宁放下酒杯，淡淡地问道：“桐书记严重了。这大年初一的，有什么罪可赔啊？”

桐光辉便开始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戚首长，就为了年前戚总到我们临江考察的事，我这个市委书记必须向戚首长赔罪。尽管我们以极大的热情接待了戚总，可是，奈何没有办法说服我们的市长刘葆亚同志。”

他详细说了当天的情况，并道，“戚总到临江考察项目，是为了帮助临江市发展经济、提升房地产业、增加政府税收，然而刘葆亚却因为私心，当作看不出来，采取了非常不配合的态度，以至于戚总的临江之行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虽然错误在刘葆亚，但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也有责任。正因为如此，我们要来向戚首长赔罪！”

说着，桐光辉拿起了札壶，站起身来。朱从善、卿飞虹、干嘉栋也站起身来。朱从善和干嘉栋因为隔了位置，就走到了戚江宁的身边，站成一排。四人齐刷刷地端着酒杯，微微躬身，齐声道：“我们向戚首长赔罪！”

戚江宁脸上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他转头看向儿子，问道：“威赟，你一起来吗？”

戚威赟马上站起来，走到戚江宁身边，恭敬地说：“是，父亲，我一起。”

戚江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桐光辉等人，语气平和但带着几分威严：“你们的这杯酒，我先喝了。但是，这个话，我要另外说！”

桐光辉连忙道：“是，我们先敬了这杯赔罪酒，再听领导指示！”

桐光辉带着手下，以极低的姿态和戚江宁碰杯，然后都干了酒。戚江宁朝他们看看，也喝了杯中酒，空酒盅还捏在手中，没有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威赟临江之行的情况，他回来之后已经和我说了。我想说的第一点是，咱们桐书记以及在座各位，接待得都非常好。非但不用赔罪，我和威赟还要感谢你们！威赟，你说是不是？”

戚威赟马上低头，恭敬地说：“是，父亲。桐书记和各位领导确实非常热情，安排得很周到。”

戚江宁点了点头，继续道：“其次，刘葆亚的不配合，桐书记也不用怪在自己身上。毕竟，在地方上，党委一把手和政府一把手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我们也都是在地方上主政过的人，这里面的门道再清楚不过。更何况，你们临江的刘葆亚，这个市长也是副省级。他在姑苏的做事风格，向来我行我素，我也早有耳闻。”

桐光辉以极为佩服的语调说：“戚首长，您对刘葆亚‘我行我素’这四个字的评价，真是再准确不过了！”

朱从善连忙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戚首长说得太对了！刘葆亚这个人，从来不把市委的意见放在眼里，什么事都要按照他自己的意思来。他在姑苏是这样，到了临江还是这样，根本不顾大局！”

卿飞虹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但态度鲜明：“戚首长，刘市长的做法确实让下面的人很难做。他不配合市委，我们又是政府部门，归他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得很。”

干嘉栋虽然不敢说太多，也跟着点头。

戚江宁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但是，刘葆亚恐怕忘记了，咱们是党领导政府，这个原则一直没有变过。桐书记你的意见，他不听，那是他的错！”

“是，戚首长，您说得太对了！”桐光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要是按照我的意思，戚总年前到临江考察，关于我们市民中心最好的六号地块，就应该定下来给中冶集团了。因为，我发现全国比中冶集团更有实力、且已经到地方布局的房产企业也就中冶集团了。根本无需再另外考虑！”

戚威赟听着极为舒服，也在父亲面前帮腔：“爸，桐书记的作风才是当机立断的。然而现在被刘葆亚这个人夹在中间，就好像如鲠在喉，让我们项目的落地变得非常困难。”

戚江宁看了看儿子，又转向桐光辉，目光变得深邃：“桐书记，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说明你也是对中冶集团非常了解的。你说说看，目前有刘葆亚夹在中间，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这才是真正说到重点了。

这也是桐光辉带着朱从善、卿飞虹、干嘉栋大年初一抵达华京的目的所在。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拜年，不是为了吃这顿饭，而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接下去的话，由桐光辉亲口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妥。他毕竟是临江市委书记，是刘葆亚的同僚，直接说“把刘葆亚调走”这样的话传出去不好听。于是他看向朱从善，目光里带着几分暗示。

朱从善心领神会，马上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愤填膺：“戚首长，我想到最好的办法，也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能让刘葆亚换个地方去高就。他这样的人在临江本来就水土不服，搞我行我素这一套，整个临江都要被他搞乱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是临江的干部群众都这么说，被他折腾死了！”

朱从善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戚江宁听了，微微点头，但似乎还没下定决心。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了卿飞虹。

“卿局长，”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你是能代表临江干部群众的，你说说呢？”

卿飞虹微微一愣。

她今天主要是来陪酒的，本以为没自己说话的份儿，没想到戚首长竟然会直接问她。她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说还是不说？怎么说？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又显得敷衍。

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戚首长，临江市的干部群众对刘市长的认可度真的不太高。大家都感觉刘市长是在折腾。今天搞这个，明天搞那个，上下都不堪重负。”

她没有说“刘葆亚不好”，只是说“干部群众认可度不高”，大家感觉被折腾。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戚江宁听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是一个比较充分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向相关部门建议一下，让刘葆亚换换地方吧。”

桐光辉、朱从善、干嘉栋等人都面露惊喜。此趟华京之行，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桐光辉连忙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戚首长，感谢您的关心和支持！这杯酒，我单独敬您！”

朱从善也站起来，满脸堆笑：“戚首长，您真是临江的福星和救星啊！”

卿飞虹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没有说话，但举杯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戚江宁摆了摆手，淡淡道：“先别急着谢。我只是说建议一下，成不成还不一定。你们回去，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能等。”

桐光辉连连点头：“是是是，戚首长放心，我们回去一定继续努力，把事情办好。”

戚江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卿飞虹身上，停了一瞬，心道，这个女的是真的漂亮，随即又移开了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戚江宁放下筷子，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桐光辉连忙道：“戚首长，我们再敬您最后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时候，卿飞虹道：“戚首长，不知我能否冒昧要一下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