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和海馨一边对酌,一边欣赏湖中的风景,好不自在。
小舟在湖面上缓缓滑行,桨声欸乃,水波荡漾。里东湖的水面比外东湖平静得多,没有风浪,只有小船划过时留下的细细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远处的宝石山在夜色中勾勒出巨大的轮廓,山上的保俶塔像一支笔,直指苍穹。
山腰处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和深色的山体形成鲜明的对比。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时候,陆轩往左一瞥,看到湖畔一家酒店的窗子向湖而开。
那扇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框是深色的实木,雕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高档酒店才有的配置。窗户里面亮着灯,光色透过玻璃洒在湖面上,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但是,陆轩感觉到,窗内似乎有目光正看着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到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直觉。
只是,这窗子的玻璃很有些特殊,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是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玻璃是深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面镜子,将窗外的景物反射回来,却将窗内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
陆轩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问海馨:“你看那家酒店的窗子里,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对于海馨来说,她是来看雪、看断桥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和陆轩一起看。如今,这一切都被满足了。雪看到了,断桥看到了,陆轩就坐在对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心情很好,好到不愿意被任何事情打扰。
对于酒店的窗户里是否有人在看自己,她根本无所谓,笑着说:“我没有感觉到啊。记得有一位诗人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我们现在是‘坐在舟中看雪景,看雪景的人从酒店里看我们’,这不是也很正常吗?人家看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各不相干。”
“那倒是。”陆轩也就不去管酒店窗户后面是不是有目光在看自己了。既然看不到,想也没用;既然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他端起酒壶,给海馨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酒盅说:“这会稽老酒还真不错,喝了身子暖和。来,我们再喝一盅。”
“好啊,”海馨嫣然一笑,端起了酒盅,和陆轩的盅子轻轻一碰,在这安静的湖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两块玉石相击,清越而悠长。
两人一口饮尽,海馨叹道:“这酒微微有点甜,我挺喜欢的。不像北方的酒那么烈,也不像红酒那么涩,就是那种温温润润的甜,喝下去很舒服。”
“姑娘很会品酒啊!”船娘笑着道,手里的桨依旧不紧不慢地划着,“这会稽酒是我老家的酒。在会稽的鲁迅路上有一家‘咸亨酒店’,里面的酒和这个是同款。我舅是里面的酿酒师傅,酿了一辈子酒,手艺是祖传的。所以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带几坛过来,放在船上,给有缘的客人喝。”
陆轩问道:“原来您是会稽人啊!怎么会在临江做摇船的生意?”
陆轩这话问得随意,但船娘听了,手上的桨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继续划着,语气平静而坦然。
“我把孩子都带到临江来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岸上的天成小学读书。孩子的爸走得早,我一个人要养家糊口呀,不干活怎么行?二是从小就喜欢东湖,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就想着,要是能住在这湖边多好。现在虽然没住在湖边,但每天在湖里来来往往的,也算是圆了小时候的梦了。我希望在这东湖的烟波里终老呢。摇船载客,我就能在这湖里天天转悠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骄傲,“所以,我现在这个行当,算是把两个事情都结合起来了。养家糊口,又做自己喜欢的事。”
陆轩点了点头。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在平凡的生活中坚守着自己的热爱,不抱怨,不放弃,默默地活出自己的样子。
船娘继续说道:“只是我希望载的客,也都是懂得这湖、这酒的人,因此价格就高了。但是我会依着客人的喜好,慢慢地划,不赶时间。你们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停我就停下来,想看哪里我就划到哪里。我平时也只是做熟客。今天下雪了,熟客不来了。我在岸边看到你们俩,一个斯斯文文,一个漂漂亮亮,一看就是懂生活、有情趣的人,所以我就招呼了你们。”
海馨带着几分欣赏地笑着说:“原来您也是有情怀的人。从今而后,我们就算是您的熟客了。以后我来临江,只要有空就来坐您的船。您帮我们准备吃的、喝的,带着我们看东湖的山水。”
船娘欢喜地说:“谢谢姑娘照顾我的生意。你们这样懂行的客人,我求之不得呢。”
陆轩道:“我们留个电话吧,方便以后联系。”
船娘喜道:“好啊!”
于是,陆轩就要了船娘的电话,也知道了船娘其实有一个不俗的名字——陆琪。和陆轩竟然还是本家,都姓陆。
陆轩就说:“我就叫您一声陆大姐吧。这样亲切,也不生分。”
陆琪说:“不敢当。我只是一个船娘,你们两位一看就是体面人,我怎么当得起?叫我‘船娘’就行了,或者叫我‘老陆’也行,我听着习惯。”
海馨笑着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你年长,我们合该称你大姐的。陆大姐,你就别客气了。”
“谢谢,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小舟更加轻快地往孤山方向滑了过去。波心荡,雪无声。湖面上没有风,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
远处的孤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纱。孤山脚下是放鹤亭,亭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瘦,像一位伫立在湖边眺望的诗人。
就在刚才,看到海馨和陆轩在舟中经过,戚威赟忍不住将手在桌上狠狠地一砸。
“砰”地一声闷响,精致的杯碟都不由地跳动了一下。
戚威赟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条渐行渐远的小舟。
“这海风说了,会管住他女儿的腿!”戚威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结果呢?他女儿不但来了,还和陆轩一起在荡舟游湖!这算什么?这叫管住了?”
他责怪着海风的无能,语气中满是嘲讽和愤怒,“他这个老爸不知道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已经和央视领导打了招呼’‘以后不让海馨去江流’——结果呢?人家该来还是来,该见还是见。海风说的话,就跟放屁一样!”
卿飞虹看到陆轩和海馨在一起,心里也是一阵闷痛。
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钝钝的、木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陆轩和海馨是朋友,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她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陆轩多次在她面前表示,他和海馨不会怎么样,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高攀海家。卿飞虹是相信陆轩的。她知道陆轩这个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轻易许诺,也从不食言。最关键的是,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在高攀海家。他说不会怎么样,那就是真的不会怎么样。
但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和海馨在一起!
到底是陆轩把海馨叫到临江的?还是海馨自己跑来的?
卿飞虹了解陆轩,他不太可能骗自己。所以这次,有可能又是海馨自己跑来接近陆轩的!
这个女人,明明知道陆轩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却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卿飞虹想到这里,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说:“海风对戚首长的话没有兑现。我认为啊,这件事情有必要让戚首长尽快知道!海家一次又一次说话不算数,我认为戚首长必须出手了!不能让他们觉得戚家是好糊弄的。”
戚威赟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远去的小舟,然后转过身,语气决绝:“我这就给我父亲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