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笑笑说：“是，唐大哥。”

唐山河笑着点头，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亲切和温暖。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进来。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但已经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冷，吹在脸上，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来，再坐一坐。今天既然你都来了，我们也就不着急了，慢慢聊，等会儿吃了午饭再回去。市里的食堂虽然不错，但天天吃，也会有点腻吧？今天在江北区的食堂换换口味，尝尝我们这边厨师的手艺。”

陆轩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市里那边上午也没有什么急事，刘市长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催。他也不再推辞，笑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候，凌越正好送走了三位老总回来。唐山河就吩咐道：“凌越，你给食堂打个电话，订个小包厢。等会儿我们陪陆秘书长一起吃个午饭。中午不喝酒，但要上几个硬菜，让陆秘书长尝尝我们江北区的味道。”

凌越高兴地说“是”，正要出门，唐山河又补了一句：“你再问问胡区长，他中午要是有空，也一起。就说陆秘书长来了，让他一起来坐坐。”

凌越又说了一句“是”，就出去安排了。

陆轩看着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觉得可以报告情况了。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神色也郑重起来：

“唐书记，刘市长在电话中让我转告您——这次6号地块的竞拍，国土资源部和监察委要联合在临江搞一个‘阳光工程’典型案例，严格执行通过‘招拍挂’方式公开出让土地。届时，国土资源部和监察委都将派人下来，央视‘热点访谈’栏目组将进行全程跟拍。相关情况将会上当天央视的‘热点访谈’，并将形成单独的专题片，为其他地方推开土地出让‘阳光工程’提供借鉴模板！”

这话一出，唐山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迸发出光芒。

“这是个好消息啊！”唐山河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兴奋，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一招实在太好了！是哪位领导的指示啊？”

陆轩却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唐大哥，和你，我没什么需要保留的。这个事情，我刚才在和刘市长的通话中也是第一次听到。刘市长没有提前跟我说过。”

“是这样啊？”唐山河微微诧异，随即推测道，“这件事，是不是刘市长向国土资源部和监察委争取的，要来搞这个‘阳光工程’？”

经唐山河这么一问，陆轩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自己当时向刘市长报告海馨要到临江来看断桥残雪的时候，刘市长就很平静地说“那你就先陪她把东湖的雪看好，其他的事情等看好了雪再说”。那种语气，那种神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心里有数。

可见，当初刘市长对海馨来临江执行什么任务，应该已经是心里有数的。海馨不是单纯来看雪的，她有任务。而那个任务，很可能就和这个房地产土地出让“阳光工程”有关。

陆轩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个房地产土地出让‘阳光工程’典型案例的事情，是不是刘市长向上面争取的，我还不能肯定。但是，刘市长应该早两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

“连你都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看来这个事情还处于保密状态。”唐山河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更加认真，“我也就先不对外宣扬了。只要把相关配合工作准备起来就好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得太早反而容易出岔子。”

陆轩点头说：“唐书记说得对。这件事应该是由市国土资源局和江北区一同协调配合来做。市国土资源局那边，市里会安排。咱们江北区这边，可以先准备起来。比如竞拍现场的布置、安保措施、媒体接待，这些都要提前做好方案。”

唐山河点了点头：“好，等会我们和胡区长见面了，也一起商量商量。”

这时候，秘书凌越又敲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汇报道：“唐书记，我已经向胡区长报告了。胡区长听说陆秘书长来了，马上说‘和陆秘书长好久没见了，今天一定要陪陆秘书长吃个饭’。他说，十一点半他就去包厢等。”

“好。”唐山河看看手表，说道，“已经十一点一刻了，我们这就下去吧。等会儿和胡区长一起边吃边聊。中午不喝酒，但可以好好说说话。”

陆轩笑着说：“好啊！我也好久没见胡区长了，正好见见。”

凌越马上给食堂去了电话，说：“可以上菜了，领导们下来了”。然后又给区长胡一哲打电话，说，“胡区长，唐书记和陆秘书长现在去食堂”。电话那头，胡一哲爽朗地说：“我也下去。”

于是，在食堂的小包厢里，江北区委书记唐山河、区长胡一哲、区委办副主任凌越一同陪陆轩吃饭。

包厢不大，简单而雅致。

尽管是中午，大家不喝酒，但面前也都泡了一杯茶。几人以茶代酒，气氛轻松而融洽。

人的变化是真的大。

曾经，陆轩是江北区下面桥码镇的小干部，那时候他每天骑着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跑村入户，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和最基层的老百姓打交道。

那时候，他想要见区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反应情况，都很难。更别说见到区委书记、区长了，让区里两位大佬陪自己吃饭，这种事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

此刻，区委书记、区长却是一同陪着陆轩吃午饭，关键是还感情甚笃。

事实上，普通的市政府副秘书长下来，区委书记、区长也不可能一起出来陪同。一位副区长出面陪同也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哪里会两位主要领导一起陪一位副秘书长的？级别上对不上，规矩上也说不过去。

但唐山河和胡一哲不一样，他们和陆轩的这份交情，比级别重要，比规矩重要。

当然，陆轩对这些形式并不在意。此趟来江北，吃饭，和谁吃饭，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把接下去的工作沟通好。

唐山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郑重而认真：“胡区长，目前关于6号地块竞拍，将被作为房地产土地出让‘阳光工程’的典型案例，国土部和监察委都将派人下来，一起参加和见证公开竞拍。当然，这件事还处在保密阶段。我们‘只做不说’，先把相关配合工作准备好。等市政府通知一下来，就马上启动，积极配合。”

“好。”胡一哲一口答应，声音里透着兴奋，“这件事对我们今后的房地产开发建设事业太过重要了。以后能不能将‘阳光工程’的原则执行到位，这次的竞拍是关键！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做好配合工作，绝不拖后腿。国土资源部、监察委、央视，哪个部门来了，我们都积极配合。”

大家喝了茶，一边聊，一边吃。

午饭之后，陆轩也不多打扰两位主要领导，马上回市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和唐山河、胡一哲握手道别。

两位主要领导要送陆轩到大楼门口。陆轩不让：“唐书记、胡区长，你们留步。让凌主任送一下我就行了。你们都回办公室休息吧！”

他不想让人看到两位主要领导送他这位市政府的副秘书长。那样不太好，会让人说闲话。在机关里，规矩就是规矩，级别就是级别，不能乱了分寸。

唐山河、胡一哲也不再坚持，让凌越送他上了车。

凌越一直送到车旁，拉开车门，等陆轩坐进去，又关上门，站在车旁挥手告别。

车子缓缓驶出江北区委大院。

陆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中午休息时间。

走廊里颇为安静。整个市政府大楼，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

陆轩也就没有去打扰刘市长。他知道刘市长中午也有休息的习惯。

他在沙发上小憩片刻。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的事情。唐山河、胡一哲的态度让他放心，江北区那边不会有问题。但桐光辉那边呢？他会怎么反应？他知道“阳光工程”典型案例的事了吗？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他竟也很快睡着了。

走廊中响起了同事的脚步声，陆轩也随着这声音醒了过来，精神恢复不少。

他站起身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然后，他去了刘市长办公室。

“回来了？”刘葆亚抬起头，看了陆轩一眼，温和地问道。

“是。”陆轩在刘葆亚对面坐下，开始报告上午的情况，“刘市长，我已经把6号地块竞拍作为房地产‘阳光工程’典型案例的事情和唐书记、胡区长都沟通了。两位领导都很重视，说江北区一定全力配合。他们马上开始着手准备相关工作。”

“好。”刘葆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也马上要对外公布这件大事。他们确实可以先准备起来了，早做准备，到时候不慌。”

他顿了顿，又问陆轩，“你知不知道，这次国土资源部和监察委，为什么会把我们这次的6号地块竞拍列入典型案例吗？”

陆轩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这是刘市长或者省里向上面争取来的。但听刘市长这么一问，似乎另有情况。

“我还是不清楚。”陆轩如实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唐书记猜，是不是刘市长您向华京争取来的？我也想，是不是这样？”

刘市长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其实不是。”

陆轩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刘市长您争取来的？那是谁？”

刘市长道：“是高书记给我打电话，说国家监察委给他打电话，要将6号地块的竞拍纳入国土资源部和国家监察委的典型案例。高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也不是他主动争取的，是上面主动找他的。”

“国家监察委主动打电话给高书记？”陆轩还是有些疑惑，脑子里各种念头飞速转动，“国家监察委和国土资源部对临江要竞拍6号地块的事情也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高书记特意和监察委、国土资源部的领导报告了？”

刘市长微笑着摇摇头：“我也是这么问高书记的。但高书记说不是。他说他没有主动报告过，是上面主动找他的。”

陆轩道：“这就奇怪了。上面怎么会主动关注临江一个地块的竞拍？全国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地块，为什么偏偏选我们临江的6号地块？”

刘市长道：“高书记没有对我保密，已经告诉了我背后促成此事的领导是谁。”

陆轩双眼不由发亮，他看着刘市长，等待着谜题的揭晓。

然而，刘市长缓缓说道：“这个人你认识，而且最近还在华京见过。”

陆轩脑子飞快地转着，在华京见过的人，最近见过的人，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突然，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又是向阳省长？”陆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刘葆亚微笑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正是。上次，你和他见面的时候提到过临江市房地产开发的事吧？”

陆轩点头说：“是提到过。而且，我还和韩博社长详细说过。向省长很信任韩社长！”

刘葆亚点头：“那就是了！”

陆轩不由感叹：“向省长真是太关心我们临江了。他虽然是东南省的省长，但对我们临江的事一直放在心上。这次，将市民中心6号地块的竞拍作为房地产出让‘阳光工程’典型案例，以后临江市的土地出让都要按照这种方式来，可以从源头上预防和治理土地出让中的腐败问题！”

刘市长点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防止领导干部违规干预和插手土地出让问题。‘阳光工程’的核心，就是公开、公平、公正。谁想插手，谁想干预，谁想在背后搞小动作，都要暴露在阳光之下。所以，今天我在电话中也对你说了，要让那些有意参与竞拍的企业放心，鼓励和支持他们参与公平竞争。在这个事情上，我是态度坚决的。省委有高书记的大力支持，在国家部委中有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的监督，背后还有向省长的关心，我们不用担心。”

陆轩缓缓点头，但心里还有一个顾虑。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刘市长，有一点我有些担心。省委洪书记和王省长不知道是什么态度？他们是支持还是观望？如果他们不支持，或者有别的想法，这件事恐怕会有阻力。”

刘市长道：“高书记说了，今天国家监察委的领导和国土资源部的领导都会专门和洪书记、王省长通电话。这次不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监察委和国土资源部将会派人现场参与竞拍，同时让央视‘热点访谈’栏目组进行报道并制作专题片。这不是征求意见，是正式告知。”

陆轩兴奋地道：“这太好了！”

然而，此时，桐光辉和朱从善等人一点都没觉得好。

桐光辉让干嘉栋紧急通知相关人员晚上碰头，让干永元安排地方。

桐光辉已经无心待在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一口，觉得味道是苦的。

傍晚五点，天边的晚霞已经暗淡下去，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桐光辉坐着车跨江来到了江南区的奢华酒店之中。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桐光辉下了车，快步走进大堂。

大堂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桐光辉，连忙站起来鞠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桐光辉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电梯。

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已经在等着他了。

干永元站在电梯口，看到桐光辉过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和好奇。

“桐书记，这么急召集大家来，有什么突发情况？”干永元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桐光辉声音里满是不耐：“等人齐了再说。这种事情，说一遍就够烦的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干永元点头说：“好，桐书记，那先喝茶。我让人泡了最好的龙井，您尝尝。”

两人走进包厢，干永元连忙给桐光辉倒茶。桐光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一言不发。

一会儿之后，朱从善也到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饭局。但看到桐光辉的脸色，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几分。

“桐书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朱从善坐下来，语气有点谨慎。

桐光辉还是说：“等人齐了再说。”

随后，卿飞虹接了戚威赟也到了。

戚威赟今天穿得很精神，深色的西装，白衬衫，藏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即将顺利拿下6号地块，戚威赟春风得意。

戚威赟进来的时候面带微笑，与桐光辉握手后，语气轻松而自信：“桐书记，今天这顿晚饭吃得早啊！是不是有什么大好事，桐书记急着要告诉我们？是不是刘葆亚要走了？还是别的什么好消息？”

卿飞虹进来时，本来也是甜甜笑着。然而，她看到桐光辉的神色，隐隐地感觉有些不妙，便很自觉地收起了笑。

果然，桐光辉拧着眉头，语气沉重而恼火：“在6号地块竞拍这件事上，又有人捣鬼了。”

戚威赟的笑容凝固了。

卿飞虹的脸色也变了。

桐光辉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本来，昨天我和朱主席已经找那三家不听话的企业都约谈了。他们也都同意了，只参与、不竞争，给华冶集团捧个场，走个过场。一切都很顺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我接到了省委洪书记和王省长的电话。说华京国土资源部和监察委要将我们的这次竞拍作为房地产土地出让‘阳光工程’的一个典型案例。要向社会公开竞拍过程，还要让央视的‘热点访谈’栏目来进行报道并制作专题片。全程跟拍，全程录像，全程公开。

两位主要领导也都很有压力，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个事情不折不扣地办好。”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