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莹阿姨!”陆轩招呼道,“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魏秋莹才说道:“我要和你说的这个事情,在这台手机上不方便说。你等会儿找个时间,去高书记那里,我会通过其他渠道告诉他。由他来转告你。”
陆轩的心猛地一沉。魏秋莹是海馨的妈妈,是华京组织部的部委,她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说“不方便”,那就真的是不方便。她说“通过其他渠道”,那就说明这件事的敏-感性,已经超出了普通电话能够承载的范围。
他一下子意识到,魏秋莹要告诉自己的事情很不简单。
“好,我等会儿就过去。”陆轩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魏秋莹道:“那就这样。这件事有点紧急,耽误不得。”
“是。”陆轩答应了一声,不由看了韩博一眼。
韩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看着陆轩,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海馨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陆轩,像是在猜测电话那头的妈妈说了什么。
陆轩忽然道:“等一等,秋莹阿姨!我和海馨这会儿正在韩博社长这里。不知道,韩社长和海馨能否和我一起去见高书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魏秋莹在迟疑,在权衡。
陆轩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魏秋莹通过加密渠道告诉高雷磊的消息,一定是非常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韩博虽然是华通社的社长,是信得过的人,但毕竟不是体制内核心圈子的成员。海馨虽然是她的女儿,但这种事,让女儿掺和进来,未必是好事。
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可能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他需要韩博的智慧,需要海馨的视角,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他分析、帮他判断。
魏秋莹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你自己定!”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她把决定权交给了陆轩,实际上等于是默许了。
既然让他定,他就不客气了,语气也更加坚定:“那我就和韩社长、海馨一起过去。”
魏秋莹道:“好!”
电话挂断了。
陆轩放下手机,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秋莹阿姨说,有件事要告诉我,但不能在电话里说。让我去高书记那里,她会通过其他渠道告诉高书记,由高书记转告我。”陆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郑重,“我建议我们一起过去。你们觉得呢?”
海馨道:“我妈妈很少这样神秘兮兮的啊!她平时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从不拐弯抹角。今天这是怎么了?搞得跟谍战片似的。”
韩博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中多了几分思索:“这事,可能是大事了,也是保-密的事。魏部委既然要通过加密渠道告诉高书记,说明这件事的敏感性很高,不能通过普通方式传递。”
陆轩看看海馨,又看看韩博:“你们和我一起去见高书记吗?”
海馨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说:“去!为什么不去?我妈搞得这么神秘,我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了。不搞清楚,心里难受。”
韩博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哈哈,海馨,我们俩都是搞新闻的,这是职业病,什么事都想搞清楚。而且,高书记办公室,我也确实没有去过。趁此机会,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
海馨点头道:“我也是!”
陆轩看着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韩博和海馨愿意一起去,不只是因为好奇,更是因为关心,是和他一起承担的意思。
于是,陆轩拿起手机,拨通了高雷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高雷磊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师弟啊,我也正要给你去电话呢。”
陆轩在自己人面前,也不再以官职称呼,而是用了私下的称呼:“高师兄,我和海馨、韩博一起过来,没问题吧?”
高雷磊和海馨本就很熟悉,春节的时候也见过面、聊过天。与韩博在春节的时候也加深了认识,知道这个人是个可靠的、有原则的人。他爽气地道:“甚好,你们过来吧!”
陆轩挂了电话,站起身来,对韩博和海馨说:“走吧,高师兄在办公室等我们。”
三人出了韩博的办公室,下了楼。
省纪委的办公楼,是在省委大院靠北门的一栋独体建筑,不显山,不露水,灰白色的外墙,深色的窗户,门口有两名武警站岗,笔直的身姿,警惕的目光。
整栋楼给人一种肃穆而压抑的感觉,像是连空气都比别处重了几分。
陆轩已经来过多次,轻车熟路。
陆轩带着韩博和海馨一同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的是法律类的,有的是纪检类的,有的是文学类的。书的排列很整齐,但书脊有些褪色,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整个办公室,丝毫不见奢华。没有红木家具,没有名家字画,没有那些体制内领导常见的排场和架子。一切都是朴素的、简洁的、实用的。
很多时候,一个领导的办公室,也就是这位领导内心的外化。从高雷磊的这间办公室,韩博和海馨感受到的是朴素,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高雷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容,走过来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但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很随意,但那种随意里有几分从容,几分淡定。
“坐吧,坐吧。”高雷磊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茶已经泡好了,你们尝尝。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我自己平时喝的,别嫌弃。”
陆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有些苦涩,但回甘不错。他知道,高雷磊喝茶从来不讲究,有什么喝什么,从来不挑。
高雷磊也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郑重。
“因为大家都是信得过的人,我就直接说事情了。”
陆轩、韩博和海馨都看向高雷磊,认真地点了点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雷磊开口道:“有人要动刘葆亚同志,通过高层给组织部施加压力了。组织部自然也知道,有人对刘葆亚同志不满,特别是刘葆亚同志在临江做的工作、进行的改革,已经动了某些重要人物的蛋糕,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所以,铁了心,要把刘葆亚同志搞走!”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了。
陆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无法平静,心里的愤懑涌起来:“组织部向来以严谨公道为原则,难道就不能顶回去吗?!”
高雷磊看着陆轩,目光中带着几分理解,也带着几分无奈:“组织部的领导自然心里有杆秤。但是,越到上面,有时候利益纠葛越发错综复杂。不是你想顶就能顶的,也不是你想坚持就能坚持的。而且,对方采取的方式并非是直接打压刘葆亚同志,而是建议往中西部省会城市市委书记岗位上去挪动。目的,就是让刘葆亚同志离开现在的临江市长这个岗位。这让组织部也很难拒绝,毕竟,从市长到市委书记是提拔。你说这是打压,对方可以说这是重用。你说这是排挤,对方可以说这是培养。”
高雷磊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到这,其实都清楚了。
陆轩忽然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敏锐。他看着高雷磊,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就是说,魏部委给您打的这个电话,不仅仅是魏部委向我们泄露干部机-密,其实华京组织部的领导也希望让下面知道?”
陆轩知道,有时候组织部在使用一些有争议的干部时,会先放出一些风声,看看下面的反应,同时也给某些干部一些再争取的时间。
干部使用,在上会决定之前都还是有余地的。这不是违规,而是一种策略。
高雷磊缓缓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陆轩,你很敏锐,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海馨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她开口道:“但是,这个事情我妈妈也没有办法,组织部的领导都没有办法拒绝,那告诉高书记,告诉刘市长,又有什么用呢?要是让刘市长知道了,不是徒增他的烦恼吗?”
高雷磊轻轻叹了一口气:“组织部的领导恐怕也是抱着希望,看看刘市长自身在上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关系可以用。如果刘市长上面有人,有能说得上话的关系,那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没有,那组织部也可能无能为力了。”
韩博和海馨都看向了陆轩。
这里,陆轩是刘市长的秘书,和刘市长走得最近,也最了解刘市长的人脉关系。如果他都不知道刘市长上面有谁,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陆轩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高书记,刘市长的情况您应该也知道。刘市长要是有更好的关系,当初从姑苏调临江,也不会只是市长了,可以直接上市委书记啊!这说明,刘市长上面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还有,要是刘市长关系足够强,上面的人也不敢动他了。”
高雷磊、韩博、海馨也都无奈地点头。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会儿之后,陆轩忽然转过头,看向了韩博。
高雷磊、海馨也注意到了,也看向了韩博。
韩博微微一愣,带着几分不解:“大家为什么都看着我?”
陆轩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韩兄,这个事,恐怕只有你能帮得上忙了!”
“我?”韩博一脸茫然,忙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怎么能帮得上忙啊?我就是华通社江流分社的社长,人微言轻,和华京组织部也不太熟悉。我这点分量,在人家眼里算得了什么?”
陆轩依旧看着他,目光坚定,笑容不减。
“但是,你认识向阳省长啊!”
高雷磊和海馨随即恍然,也都点头。目前,恐怕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韩博看看高雷磊,又看看海馨,最后目光落在陆轩的身上:“陆轩,说实话,你之前让我一起来高书记这里,是不是心里已经存了这种想法?”
陆轩没有否认。
他当时接到魏秋莹的电话,听到魏秋莹让他到高书记这里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时,心里就隐隐地感觉,恐怕这个事和刘市长有关。
在竞拍上,桐光辉虽然让华冶集团拿到了项目,但是最终的地价比预期高了整整4.2亿元,这让戚威赟在集团中不好交代。
4.2亿,不是小数目。
之后,桐光辉肯定会想办法,帮助华冶集团把这部分损失给拿回来。但是,按照前期出台的《办法》和《规定》,华冶集团要想在临江通过其他项目把损失捞回来,几乎不可能——因为那些规定把路都堵死了。
你拿地可以,但必须公开竞拍;你开发可以,但必须符合资质要求;你赚钱可以,但不能乱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刘市长走人,然后把这《办法》和《规定》给废了。
陆轩当时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华京组织部要动刘市长,唯一能帮忙的恐怕也只有向阳省长了。
他没有说出来,但这个念头一直埋在心里。
陆轩道:“韩兄,我当时想的没有这么清楚,只是下意识地有了这个念头而已。”
“我就知道啊!”韩博露出苦笑,那苦笑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认命,“可是,你也知道,向省长其实给临江的帮助已经不少了。从上次陆轩兄弟你到华京,帮助找到了华冶集团那些问题项目,再到让你入住瀛台宾馆,再到后来帮助解决了华冶集团交付延期、事故赔偿等问题,再到让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的领导来监督竞拍工作等等。真的已经帮了很多很多……”
高雷磊也不由点头。可以说,向省长对临江是“大大偏爱”。他虽然不是江流的领导,但却为江流做了很多的事。再要求向省长来帮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能什么事都往人家省外领导的身上推,更何况,如今这事还那么难。
“我知道。我们心里,谁不感谢向省长?”陆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前面这些帮忙,也确实给临江市带来了很好的结果。但是,这些结果,需要有人去守护啊。一旦刘市长被调走,这些结果都会被推倒。不管以后向省长是否来江流,有刘市长这样的人守着临江市,就等于是守住了以前所有努力的成果!”
众人不由都看向陆轩,觉得他说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陆轩又道,“韩社长,你能不能把这些话转告给向省长?”
韩博没有马上回答。
默然良久,韩博终于抬起头,看着陆轩,缓缓开口。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表情,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我真的是被你说服了。”
陆轩和高雷磊、海馨都笑了,知道韩博已经答应了。
韩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
“我等会儿回去之后,就和向省长联系。”
“谢谢韩兄。”陆轩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么,这个事情,要不要和刘市长说?”
韩博看向高雷磊,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在场级别最高的人。
“要不要告诉刘市长,还是请高书记决定吧。”
高雷磊想了想道:“按照魏部委的意思,还是要告诉刘市长本人。万一刘市长还有其他的路子呢?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人要动他,怎么去想办法?这个知情权,还是要给刘市长的。到时候,万一他真的要离开,也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
大家也都觉得有道理。
韩博又说:“但是,陆轩,我去向向省长报告这事情,你暂且就不要和刘市长说了。以免刘市长心生希望。万一向省长那边帮不上忙,或者不方便出面,刘市长就会失望。等向省长同意帮忙了,再说也不迟。”
“好!”陆轩答应一句,然后又对高雷磊说,“师兄,这件事颇为紧急,我这就回去向刘市长报告。”
高雷磊说:“好,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韩博也站起身来:“我回社里,就和向省长联系。有消息,我让陆轩告诉大家。”
“陆轩,我和你一起去见刘市长,顺便也道个别。”海馨又看向高雷磊、韩博,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舍,“高叔叔、韩兄,那我就在此和你们说一声‘再见’了,等你们回华京的时候再见!”
海馨的声音有些低沉,眼神里带着点不舍。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离别总是让人感伤。
高雷磊站起身来,伸出手,和海馨握了握,又和韩博握了握,最后拍了拍陆轩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厚实,很有力,稳稳地托着陆轩的肩膀。
“去吧。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总是有办法的。海馨,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也肯定很多的!”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在车上,陆轩就给自己的领导打电话:“刘市长,我和海馨正赶回市政府,有事情向您报告。海馨也要来和您道个别。”
刘市长马上说:“好,你们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刘市长将手头的工作推后了,让李远彬上了茶。
原来的准秘书张宁已经去了市文旅局上班,李远彬就接替上了。
李远彬上了茶之后,就到电梯口来接陆轩和海馨。
陆轩给李远彬简单介绍了海馨,随后就来向刘市长报告工作。
刘市长看到陆轩、海馨的神色有些凝重,微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们俩看起来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陆轩如实说了,今天在高书记那里得到的消息,上面可能要动他。
海馨也道:“刘市长,您在高层有其他关系吗?这时候,该用,恐怕就得用了。”
听了他们两人所说,刘市长并没有惊诧,也没有紧张,反而好似非常的坦然,“陆轩、海馨,你们担忧我的事,我要对你们说一声‘谢谢’。至于,更高层的关系,说实话,我也没有,不然我也不会到现在只是一个市长了。
再次,这一天,我知道早晚要来,终归还是来了!但是,我也问心无愧,我该做的事,也做了。
接下去,要把我调到哪里,就听组织上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