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刘市长靠在了硬背沙发之中,神色中掩饰不住失落。
陆轩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心疼。
从刘市长到临江以来,陆轩看到的刘市长,一直是镇定、沉稳的,从未像今天这样明显地显露出失意之感。
在他的印象里,刘市长永远是那个腰背挺直、目光坚定的人。哪怕是在常委会上面对桐光辉的咄咄逼人,他都没有皱过眉头。
可是今天,他靠在沙发里的样子,让陆轩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刘市长: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失落的人。
也就是说,贵为省会城市的市长,副省级,还是很无奈,有事情做不得主。在权-力的游戏里,你以为是你在做决定,其实是别人在做决定;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也是棋子。
陆轩和海馨相互看了一眼。陆轩很想对刘市长说,已经让韩社长去请向阳省长帮忙了。话到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然而,来前,他已经答应了韩博,这件事先不对刘市长说。韩博说得对,万一向省长那边帮不上忙,或者不方便出面,刘市长就会白白生出希望,到时候失望更大。
他还是忍住了。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海馨开口安慰道:“刘市长,也许这件事还有转机呢!我妈妈总是说,干部调配的事情只要常委会议还没有决定,总还是有变数的。今天没定,明天可能就变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听到海馨这句话,刘市长的身子离开了沙发背。他的眼睛里闪动的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想通后的释然。
他脸上露出笑容,算不上灿烂却很真诚:“海馨说得对。我走不走的事情就留给组织去考虑吧。在这之前,手头上没做完的事,我抓紧时间去推进才是正事!”
刘市长重振精神,不再被失落的情绪控制。
他是个实干派,不是那种坐在那里空想空叹的人。几十年的工作经历告诉他,与其把时间花在焦虑上,不如把时间花在做事上。
至于名利、位置的事情,他也很看得开。
海馨和陆轩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海馨又说:“刘市长,我今天来,也是来向您道别的。您也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也就此告辞了。希望哪天能在华京见到您。”
说着,海馨就站起身来。刘市长也站起来:“海馨,辛苦你了,这次又帮了我们临江一个大忙,也帮助了我,代我向您妈妈问好。咱们后会有期。”
他顿了顿,转向陆轩,语气中多了几分叮嘱,“陆轩,今天你负责好好送海馨,一定要亲自送到机场。”
刘市长知道海馨喜欢陆轩,但是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有很多的障碍:海风的态度,门第的差距,地域的距离,每一条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大山。
但是,作为陆轩的领导,他能做的是尽量给海馨和陆轩多创造在一起的时间。他不能替他们决定什么,但可以替他们创造机会。
于是,刘市长也没有多留海馨,而是让陆轩多陪陪海馨。
陆轩却以为刘市长非常重视海馨,所以一定要让自己亲自送。他郑重地答应道:“是,刘市长,我一定亲自送海馨到机场。您放心。”
陆轩和海馨从市政府出来。陆轩走在左边,海馨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太亲密。
他们还没上车的时候,在大院主干道上,市建设局长的专车一驶而过。
车漆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局长卿飞虹习惯性地朝市政府这边瞧了一眼。因为,她下意识地会想到陆轩,想到他就在这里工作。因此,每次经过的时候,她总会看上一眼。其实,很多时候,都不会看到那个身影。然而,这次,她瞧见两人从大楼门厅中出来。两人的身影都太过熟悉了,根本忽视不了。
他们就是陆轩和海馨。
卿飞虹的眸子缩了缩,心脏就如忽然被扎了一下有点疼。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车子就这么开过去了。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楚地看到外面。
直到车子在市委门厅前停下来,卿飞虹心头的疼都尚未消散。
陆轩和海馨怎么一直在一起?海馨为什么一直粘着陆轩?她绝对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们也绝对不能在一起!
这次是桐光辉召唤她过来的。卿飞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她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走进了市委大楼。
桐光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看到卿飞虹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进入桐光辉办公室的时候,脑袋还是有些恍惚,心脏好像被嫉妒的藤蔓给缠绕住了。那些藤蔓又细又密,一圈一圈地缠着,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桐光辉看到她的脸色有些差,微微皱了下眉,问道:“飞虹同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卿飞虹努力撇开陆轩和海馨的身影,集中精力回答桐光辉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嫉妒的火焰暂时压了下去,然后缓缓开口:
“没什么。只是这两天的事情不太顺,让华冶集团拿地的价格太高,远远没有达到预期。让桐书记和戚总为难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桐光辉脸上却再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很从容:“6号地块的拍卖确实让人憋屈。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事。”
“好事?”卿飞虹不由疑惑,看向桐光辉,“为什么是好事?桐书记,您倒是给我指点一下迷津!4.2亿的差价,怎么就成了好事?”
桐光辉靠在高背椅中,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笑容带着点得意:“戚总以10.5亿拿6号地块这件事,是真正触怒了戚首长。4.2亿的差价不是小数目,戚总回到华京,在集团内部不好交代。戚首长脸上也无光。因此,戚首长是真的发威了,已经利用他的人脉一起向华京组织部施压了!所以,下一步,很快,华京组织部就要动刘葆亚了!”
“真的?”卿飞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蜡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桐光辉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在笑,“戚首长刚才就给我打电话了。调走刘葆亚的事情已经定下了,去一个中西部省会城市当市委书记。”
“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卿飞虹还是略微一惊,“那还是提拔了!”
“哼哼,”桐光辉笑道,露出一丝不屑,“那也要看,是哪里的省会城市。”
卿飞虹禁不住好奇:“桐书记,那会把他调到哪个省会城市?已经定了吗?”
“定了!”桐光辉仰头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畅快,有得意,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金兰市。你说是不是好地方?”
“金兰市?”卿飞虹不由再次提高了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可是一座衰落的重工业城市啊!空气污染严重,经济多年停滞,人口外流,城市建设落后。刘市长从姑苏到临江,那都是江南重镇,如今要被调去金兰市这样的西北省会……那就是流放啊!”
“你说得很对!”桐光辉笑着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满是得意,“提拔等于流放,这用在刘葆亚的身上,再合适不过!”
卿飞虹的脑海中,不由又出现了陆轩和海馨在市政府门厅的画面:两个人并肩走着,海馨侧过脸来跟陆轩说着什么,陆轩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但这时候,她的心里不再是嫉妒,而是喜悦。
那种喜悦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泉水,压都压不住。
她在想,只要刘市长被调走,陆轩在临江最大的靠山也就没了,上升的路径也没有了。刘市长一走,桐光辉就是临江的一把手,谁还敢保陆轩?谁还愿意保陆轩?
到时候,海馨恐怕也不再看得上这样的陆轩。
那时候,自己再找陆轩语重心长地谈一次,并且让桐书记不要整得陆轩太狠。毕竟,她还是要给他留一条活路的。那时候,陆轩恐怕才会懂得自己的好,从而回到她的身边。
卿飞虹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桐书记,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桐光辉端起茶杯,朝卿飞虹举了举,像是举杯庆贺:“我们就等吧,就这几天了!”
卿飞虹点头说:“是!”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陆轩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
这天中午,陆轩陪同海馨到街上吃了本地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