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外公”和“外公”，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多一个“魏”字，便多了一个字的距离。

陆轩之前一直是叫“魏外公”的。从在梅滩村的时候开始就这么叫。当时，他只知道他是一位独居的、爱喝酒的老人，全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以及在华京的女儿、孙女是干什么的！

后来，就算是知道了，他也还是这么叫。

但是，今天却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直接称呼起了“外公”了。

有时候，人受潜意识的影响很大。

或许，刘市长说过的那句“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很不容易。不要辜负了这份缘分，更不要辜负了这份感情，要珍惜”，在陆轩的潜意识中发挥了作用。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那颗芽已经在生长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魏外公却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差别。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心思比谁都细腻，耳朵比谁都灵。那一字之差，在他听来，比什么都清楚。

刘市长朝陆轩笑笑，点点头。

海馨道：“刘市长、陆轩，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泡茶。”她的声音轻快自然，像是在招呼自家人。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子轻盈，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于是，大家在客厅的沙发中坐下来。

魏老道：“刘市长，秋莹和海馨昨天说，你和陆轩要来看我，我可是高兴得很啊！昨天晚上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就等着你们来。”

刘市长语气诚恳：“魏老，您是老革命、老前辈，老家又在我们桥码镇梅滩村。我平时也不常来华京，这次过来，是一定要来看看魏老的！”

“刘市长有心啊。”魏老笑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记得很清楚啊，我老家梅滩村就是你到了临江之后才开始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以前那个村子，穷得叮当响，路是泥巴路，房子是土坯房，年轻人出去就不想回来。你是我们临江真正敢想敢干的父母官啊！陆轩跟着你，我很放心啊！”

“魏老啊！”刘市长谦虚地道，“我只是带带陆轩而已。陆轩，有悟性，有干劲，有担当。但是，陆轩帮我的忙，恐怕比我帮他的还大得多啊！”

陆轩听了，心里一怔，忙说：“怎么会啊？我没能做什么！”他不知道刘市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也不知道刘市长到底知道了什么。

海馨也惊讶地看向陆轩，目光中满是疑问。刘市长怎么会知道这个事了？两人目光相触，都是惊讶，像是在互相询问。

那天，陆轩、海馨、高雷磊、韩博在一起，陆轩请韩博帮忙向向阳省长报告有人要动刘葆亚之事。当时，大家都约定了，在事情未成之前，先不告诉刘市长。这是韩博提出的建议，大家都同意了。陆轩答应了，海馨答应了，高雷磊也答应了。

然而，如今刘市长好似已经清楚这个事了。

刘市长朝陆轩、海馨笑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感激。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到现在还想瞒着我呀？！魏部委刚才送我出来的时候，低声对我说了一句，‘陆轩请韩博去联系了向省长，不然这次去金兰市的就是你！’所以，我都清楚了！”

陆轩、海馨相互看看，这才了然。

原来是魏秋莹说的。

海馨道：“没想到，还是我妈先泄密了！她这个人，比我还忍不住！”

刘市长微微笑着，没说什么。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激，也有一种“我都记在心里”的意思。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这个词实在太轻了，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魏老说：“你这么好的市长，是该多待几年。你再待几年，临江就能上一个新台阶了！”

刘市长神色郑重：“现在，组织上又给我继续干下去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辜负老百姓的期望。哎，时间差不多了，魏老，我们请您出去吃饭。边吃边聊。”

魏老点头说：“好啊！好啊！一边喝，一边聊。今天高兴，要多喝几杯。”

海馨说：“我们家旁边就有一家吃烤鸭的地方。走几步就到，我们就在那边吃吧？不用开车，不用打车，走路就到，方便。”

刘市长道：“方便就好。海馨，这次说好了，我请客！”

海馨笑着道：“今天刘市长有喜事，我们就听刘市长的！”

在门口，魏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说：“把酒拿上！”

海馨笑着说：“外公，你放心，我拿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魏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家一起笑起来。那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是春天的风，温暖而明亮。

魏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刘市长走在他旁边，不时扶他一下。陆轩和海馨走在后面，并肩而行。

小区门口这家叫做“京隅烤鸭店”的小店，装潢一点谈不上豪华。店面不大，门脸也不起眼，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店里的桌子是木头的，椅子也是木头的，桌布上放着醋瓶、酱油瓶和辣椒油瓶。墙上贴着几张老北京的照片，有前门大街、天安门、故宫，都是黑白的，像是从旧画报上剪下来的。

他们要了一个小包厢。包厢不大，刚好能坐五六个人，很安静，不受外面的干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宾至如归”，字迹工整，很有老派的京味。

陆轩点了菜：香酥烤鸭、京城牛肉、豆酱黄鱼，还有几个蔬菜。

烤鸭是店里的招牌，鸭皮烤得金黄酥脆，用薄饼卷上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京城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豆酱黄鱼是京城的家常菜，黄鱼煎得两面金黄，配上豆酱和葱姜，咸鲜适口。蔬菜是清炒的时令菜，绿油油的，看着清爽。

酒打开了，倒入杯子里。

刘市长道：“魏老，好久没有在中午喝酒了。今天是周日，在华京也没有公事，正好可以陪魏老喝一杯！”

魏老笑着说：“是啊，你们平时都有公务在身，没有办法，不像我这么自在。不过啊，我给你们透露一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我这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好这一口。”他将酒盅端起来，“但是，打仗的时候，只要上了战场，我曾经一年滴酒不沾，直到把仗打胜！”

陆轩、海馨都很是惊讶。他们没想到，如此好酒的外公上了战场能做到这样严格自律。在他们的印象里，魏老是一个很随性的人，想喝酒就喝酒，从不拘束自己。没想到，在战场上，他能做到如此克制。

刘市长满是敬意地说：“我也早就听说了。魏老您曾经带的部队，纪律严明，英勇无畏，百折不挠，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之师！在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时候，你们部队打了不少硬仗、恶仗。”

魏老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远处的天空，在记忆中回到了那个激情岁月，回到了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的眼神里有怀念，有追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有力，缓缓说道：“我们是人民的部队，要对人民负责。尽管喜欢喝酒，但是人民的安定日子要靠我们去守卫，开不得玩笑。我当时对自己说，想喝酒，只有一个理由：把仗打胜！我也是这么对我们的战士说的，大家也都是这么做的！”

刘市长、陆轩、海馨三人都默然良久。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车声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烤鸭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酒香在杯中散发，但谁都没有动筷子。

片刻后，刘市长道：“魏老，我们现在的和平日子，是你们这些前辈给打下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中国。我们这些后辈，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敬您！”

三人都端起了酒杯。

魏老却站了起来，腰背也挺起来，像苍劲的老松：“要敬，就敬我曾经的那些战友们吧。很多人到了沙场就没有再回来，他们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故事留在了战史里。我啊，总算是又多活了这几十年！也多喝了几十年。和他们相比，我幸运得太多。来，让我们用这杯烈酒，敬他们！”

刘市长、陆轩、海馨也都站起来，端起酒盅，遥望窗外。

窗外是华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但他们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天空，穿过了岁月，穿过了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看到了那些年轻的、勇敢的、无畏的面孔。

“刘市长，陆轩，海馨，不管以后你们到了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心中永远不要忘了两群人啊。”

刘市长、陆轩、海馨都看向魏老，点头，等着魏老继续说下去。

“第一群人，就是革命前辈。是他们用命拼出了我们现在的和平日子。没有他们，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第二群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我们现在吃的每一块肉、每一颗花生米，都是他们提供的！做人，心里一定要清楚，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你合该享受这些的，都是人家给的，是老百姓的汗水和生命！”

刘市长、陆轩、海馨都点头。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心里都在咀嚼着魏老的话。

魏老又说：“所以，有一条底线，这辈子都不能破：那就是不能贪、不能腐。不然，上对不起先辈，下对不起百姓。好了，我这个老头子，说得太多了。”

刘市长却沉声道：“魏老，您一点都没多说！您说的这些话，我们一定牢牢地记在心里。来，我们敬您！感谢您语重心长地说了这番话！”

陆轩、海馨也和魏老、刘市长一同碰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像是魏老的话，扎在心上，让人忘不掉。

今天的这顿饭不是普通的饭。必将在刘市长、陆轩、海馨的心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很多时候，精神和信仰的传承并不是在培训班上，不是在教育大会上，而是在你的亲人、师友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潜移默化中就已经完成了。

魏老、刘市长、陆轩和海馨是老、中、青三辈，就这样在日常的一顿饭、一杯酒、一句话中，赓续着革命的理想和民本的精神。

这种传承不是写在纸上的，不是挂在墙上的，而是刻在心里、化在血液里的。

喝了这杯酒，四人坐下。刘市长亲自给魏老和其他人斟酒。

这时候，魏老看着刘市长，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几分托付。

“刘市长啊，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唯一还有一件事，还放不下。”

刘市长转过头，目光关切：“魏老，您说，我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你帮得上忙。”魏老笑着说，目光看向海馨，又看向陆轩，“我这还不能放心的事，就是我的外孙女海馨。她还没有嫁给一个适合的人啊！”

刘市长一笑，看看海馨，又看看陆轩，然后说：“这个事啊？海馨这么优秀，总能嫁一个如意郎君的！魏老大可不必担心！好姑娘不愁嫁，这是老话。”

魏老笑着说：“其他的人我都看不上啊。我看得上的，就是你的秘书陆轩啊！你说，陆轩和海馨是不是天生一对？”

这话，让陆轩一阵尴尬。海馨却没有丝毫尴尬，脸上带着欣然而明媚的微笑，大大方方地看着外公，又看看刘市长，又看看陆轩。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两颗星星

刘市长认真地道：“魏老，陆轩和海馨是天生一对。这个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您老，就放心吧！”

魏老呵呵一笑，端起酒盅，朝刘市长举了举：“这就好，我敬敬你！”

两人又碰杯喝了一口，好像陆轩和海馨不在旁边一般。两个人像是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而当事人被晾在了一边。

海馨朝陆轩做了一个鬼脸，既有得意，也有调皮。然后，她给魏老和刘市长斟酒，动作熟练自然。

陆轩看着海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这时候，王平安在酒店中，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酒店的房间在十五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华京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他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是和原省委书记洪先发、原副省长黄吉一同回到酒店的。三个人坐同一辆车，从组织部回来的路上，王平安提议大家一起吃个饭。

但是洪先发和黄吉都没心情。洪先发说：“直接在酒店吃个自助餐算了，简单点，不用折腾。”黄吉说：“下午都要到相关领导那里去跑一跑，没时间了。”

因此，午饭只是匆匆地随便吃了点。

回到酒店房间，王平安就给桐光辉打了个电话：“桐书记，你现在的消息彻底不灵了啊？！”

桐光辉一愣，有股不好的预感，带着疑惑问道：“怎么了？王省长，为什么这么说啊？”

王平安道：“桐书记，你不是说，刘葆亚会被调到陇上省的金兰市吗？”

桐光辉道：“是啊！难道不是这样吗？戚首长那边亲口跟我说的，应该不会错。”

王平安带着几分嘲讽地道：“被调到金兰市的，是我们副省长黄吉！”

桐光辉吃了一惊，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会这样！那刘葆亚呢？”

王平安满是无奈：“他？！继续留在临江市当市长，还多了一个副省长的头衔！以后要叫刘省长了。他的分量反而更重了！”

桐光辉感觉胸口闷得有点喘不过来，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这……我马上给戚首长打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你先等一等。”王平安道，“我还没有说完。洪先发调任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了，我暂时主持省委工作。”

“太好了！”桐光辉变愁为喜，“恭喜王省长，下一步书记的位置肯定就是您的了！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关照！”

王平安这时候倒是镇定，带着几分清醒道：“那也还不一定。组织上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你也看到了，刘葆亚的事情结果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好了，先这样。我说完了，你也可以去问问戚首长，为什么这次调整和他说的出入如此之大？然后，等我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我在临江等王省长回来！”

挂了王平安的电话，桐光辉满心郁闷，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想不通，为什么刘葆亚的安排，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刘葆亚没走，而且职务还加了一个副省长，就完全可以和自己分庭抗礼了！

接下去的局势，对自己更加不利了！

桐光辉马上给戚江宁拨了电话过去。以前，他也知道戚首长是高层首长，他不好直接打电话，往往通过戚威赟这个中间人，来和戚江宁联系。

然而，这次刘葆亚安排上的变化，让他觉得有必要和戚首长打个电话，亲自听听戚首长怎么说，看看他的态度到底如何？

戚首长，倒是真的接通了电话。

桐光辉问道：“戚首长，这次刘葆亚的安排，和预期大不相同啊，您已经知道了吗？”

戚首长那边声音低沉：“我自然已经知道了。刘葆亚没有调走，还加了一个副省长的头衔。还有，洪先发到人大退居二线，省委的工作暂时由王平安来主持，调去金兰市的是副省长黄吉，对吧？”

戚首长为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时间掌握了情况，说得非常细致。

“是啊！”桐光辉道，“戚首长，为什么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和您之前对我说的，大不相同啊！”

戚首长默然一会儿，才说：“是啊，这次是被人插手了！我当时疏忽了，就被人插手搅了局！对方做得相当不讲规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桐光辉听出了戚首长的愤怒，心里反而不那么慌了，问道：“到底是谁插手了？”

戚首长道：“对方藏得非常深，但是我一定会查出来。”

桐光辉问道：“可是，戚首长，当前刘葆亚留在临江，对戚总和我在临江的工作会很不利啊。”

戚首长道：“你们先应付一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另外，王省长不是暂时主持省委的工作吗？这是大好事啊！省委的事情，王省长能作主了，对你不是大大的利好？！”

桐光辉道：“这倒也是。刘葆亚虽然多了一个副省长的头衔，但毕竟还是要听王省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