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桐光辉是不是难以接受,也不管朱从善是不是心绞痛,两人都马上被带到了不远处的华京纪委办案点,开始了正式的纪律审查。
戚江宁派出的那些安保公司人员,除了负责遥控指挥的头儿和留守在安保公司的少数人之外,尽数落网。
因此,将桐光辉、朱从善从华京纪委转移到办案点上,再也没有任何危险。
一旦进入了华京纪委的办案点,这里守卫森严,有部队护卫,其他社会力量无论多强,都休想再有作为。
关于桐光辉、朱从善这个案子的深查,已经正式启动。
而在华京的那处四合院私厨里,戚江宁、戚威赟还在等待结果。
从傍晚吃喝到现在,他们的肚子里已经塞不下其他东西了。再加上情绪紧张,吃下去的山珍海味以及那一万八一瓶的清酒,却很难消化。
更何况,吃这种日式料理,是要在包厢的木地板旁边盘腿而坐的。一开始还挺新鲜,时间一长,就腰酸背痛,难以忍受。
戚江宁终于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膝盖,说:“我到院子里走走。”
戚威赟和王秘书其实也已经坐得很难受了,两人也一起站了起来。戚威赟说:“爸爸,我陪您一起。”
王秘书忙去推拉门,也陪同着一起出来。
此时时间已晚。这个私厨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
但还有一个女老板、一个厨子和几位女服务员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要赚这种高端客户的钱,那就要提供高端的服务。人家不走,你就是到天亮也得陪着,不然人家以后不来了,损失就大了。
看到大人物出来,女老板马上上前问道:“领导,有什么需要吗?”
戚威赟道:“没什么别的需要。就是从现在到明天早上,这里我们包了。你们留几个人在这里搞服务就行了。”
女老板一听,这是又可以增加一笔收入的好事,连连点头:“是,好。戚总,需要我们再准备点宵夜吗?”
戚江宁挥了挥手:“已经吃得很饱了。来一壶普洱吧,我们就在院子里喝。”
“是。”女老板立刻招呼人员去准备。
戚江宁步入院中。
初秋的华京,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头顶的天幕上浮着几缕薄云,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半张脸,清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疏。
秋意已经有了,只是还早,还淡,像是藏在夜色深处的一层薄霜,还没有来得及铺开。
戚江宁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疏疏落落的景象,和他此刻的心境有几分相似。
本来应该是事事尽在掌握,可今晚的一切,都像是被秋风吹散了的落叶,飘着飘着,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戚威赟和王秘书一左一右陪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戚江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儿子,感慨了一句:“威赟啊,你有没有觉得爸爸老了?”
戚威赟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戚江宁可从未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在戚威赟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出了名的不服老,走路带风,说话压场,哪里有一丝老态?难道现在真的力不从心了?这可不行。
自己如今还只是华冶集团的中层,连集团领导层都还没有挤进去,而且集团里还有不少麻烦事需要父亲在背后撑着。这个时候,如果父亲真的服了老、干不动了,那自己不是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戚威赟连忙道:“怎么会呢?父亲正当壮年。您这精气神,比我们年轻人还足呢。”
可戚江宁却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半轮月亮,忽然背了一句诗:“一年不似一年秋,渐衰渐老成白头。”
背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威赟啊,不服老不行啊。人生最好的时候,是春、是夏,可很快就到了秋天。你看这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我这辈子,是不是也要到秋冬时节了?”
戚江宁平时多少还是读了些书的,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哲理。
可戚威赟平时就不怎么读书,老爷子这句丧气话,他一下子有些接不上。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说一句安慰的话,不能让老爷子这么疲软下去,得想办法让他支棱起来。戚威赟便朝王秘书使了个眼色。
王秘书会意。
他跟了戚首长这么多年,知道首长有时候也会傲娇一下,嘴上说自己老,内心里绝对是不服老的。
王秘书倒是一直保持着学习的状态,肚子里是有点货的,便接过话头,笑着说:“戚首长,秋天可不只是萧瑟,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古人说得好,‘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春天是播种,夏天是耕耘,秋天才是真正见收成的时候。首长您现在,正是硕果累累的时候,怎么能说是秋冬呢?依我看,秋天才是最有分量的季节。您的大作为,还在后头呢。”
戚江宁听了这话,心情顿时好转不少,朝王秘书转过头来,笑了笑:“照小王的说法,我还得奋斗好些年?”
王秘书忙道:“这是肯定的。国家少不了您,人民也少不了您!”
说得无比真诚,就像是真的一样!
戚江宁的心情终于舒畅了,笑着说:“那我就听小王的,再好好干几年!”
这时候,女老板让服务员端着茶到了院子里,亲自给戚江宁等人泡茶:“领导,请用茶。”
戚江宁接过茶杯,目光在女老板的手和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女老板三十来岁,皮肤白净,身段匀称,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经过训练之后的从容和柔和。戚江宁在心里估摸着,给她什么条件,她愿意陪自己一晚。
不过,今天还有正事要办,显然不是时候,还是等大事搞定之后,再行安排。
这么想着,戚江宁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开始喝普洱。茶汤色泽深红,入口醇厚回甘。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等什么。
这时候,王秘书的手机响了起来。王秘书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安保公司”头儿的名字。之前,正是他给人家打的电话,安排的任务。这时候电话回过来,难道事情已经办成了?王秘书向戚江宁请示了一句:“戚首长,‘安保公司’的老总。”
戚江宁脸上一喜,道:“你赶紧接。”
“是。”王秘书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问话,那头就传来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王秘书,不好了!”
听到这话,王秘书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不由朝戚江宁看了一眼,尽量压着声音:“好好说。”
“王秘书,我们派出去的人,全部落网了!”对方的声音里夹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颤抖。
王秘书的心跳更快了:“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对方好像对我们的行动尽在掌握。我们安排的人,在什么位置,他们都一清二楚!”
王秘书心悸:“那你是怎么知道,你们的人都落网了?”
“之前我们不是有过一次行动吗?就是对付那个叫陆轩的。后来不是车和人都没了吗?
所以这次我安排行动的时候,另外多派了一个人在远处隐藏起来,观看现场情况。
他们亲眼目睹了公安干净利落地把我们的人给收拾了,全部铐走。我想,我们派去对付陆轩的人,也就是这么失踪的!”
王秘书也没有想到,行动竟然就这么全部失败了。他压着声音问:“那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接下去……您等等……好像有人来了……”安保公司老总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惊恐,“您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从话筒里,传来警笛的鸣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是一个扩音喇叭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在夜空中回荡:“‘保你平安’安保公司的所有人,你们公司涉嫌严重违法,你们公司内部人员已经供认。现在,你们公司中剩余的人员,全部出来,一个都不能留。给你们一分钟时间。不然,我们就攻进去!”
公安已经找到“保你平安”安保公司的门口了。
王秘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他听到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翻倒的声响,然后是那个老总急促而绝望的声音:“王秘书,我先挂了,他们要进来了……”
话音未落,电话就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响着,像是一根被绷断了的弦。
王秘书缓缓放下手机,转过身来,看着戚江宁。
戚江宁坐在石桌旁,手里还端着那杯普洱,杯子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灰白、苍老。
因为是在院子里,怕别人听到,所以王秘书没开免提,但是从手机里蹦出的声音,戚江宁和戚威赟几乎已经猜到: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