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办公大楼之后，王秘书没心思在食堂坐下来安心吃早餐。他在食堂打包了豆浆、肉包和油条，拎着塑料袋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他先是去戚江宁的办公室转了一圈，检查服务人员有没有把屋子收拾干净，这些都是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课。

确认一切妥当之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早餐摊在桌上。豆浆喝了半杯，肉包咬了两口，油条只掰了一截，剩下一个包子怎么都吃不下了。胃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不饿，也不舒服。

几十分钟后，有人陆续来上班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经过他门口，看到门早早开着，还特意探进头来称呼一句：“王主任，这么早啊！”

“嗯！您也早！”王秘书敷衍一句，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一切如常，就如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有人端着茶杯去茶水间，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聊着昨天的股票，有人在打印机前等着复印材料。王秘书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听着外面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动静，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就这么一直普普通通下去，也是好事啊。

就这么一如往常地上班下班，该多好。

差不多到了上班时间，王秘书的手机响了起来。

那一声铃响，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上，他整个人几乎惊颤了一下。会是谁？难不成是华京纪委的人？

他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不敢去碰。可他也知道，不看是不理智的，也是不现实的。他最终还是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戚首长。

不是纪委的人。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应该是在车上。但戚首长的声音和平时相比，多了一份沙哑和疲劳，像是昨晚也没有睡好。他问：“单位里一切都正常吗？”

王秘书左右看看，又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压低声音报告道：“戚首长，我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到办公室了，一切正常。没有陌生人来过，也没有电话打进来问过什么。”

戚首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我也快到了。”

王秘书应道：“是，戚首长。”

“那就这样。”戚首长挂了电话。

王秘书放下手机，心里却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件事——虽然昨天戚首长硬气地说了一句“他们还动不了我”，可从今天这个电话来看，戚首长其实也在担心，担心华京纪委的人会找到单位来。

否则，他不会一大早专门打这个电话问一句“一切正常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单位的工作，实际上是在确认有没有纪委的人上门。

王秘书把手机收起来，快步下了楼，到门厅去接戚首长。

几分钟后，戚首长的车子驶入了大院。

王秘书习惯性地迎上前去，伸手拉开了后车门。

戚首长从车内迈出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就在他站定的一瞬间，王秘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戚首长左侧的鬓角和额角一夜之间多出了好多白头发，白得很明显，在晨光下几乎有些刺眼。这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像是一层霜落在原本黑多白少的头发上。

戚首长注意到了王秘书的目光，问道：“你是不是看我多了很多白头发？”

王秘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戚首长很精神。”

“哼。”戚江宁鼻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看到了就看到了，有什么好否认的。我跟你说，晚上我已经找了人，这件事已经没关系了。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还动不了我’！”

王秘书忙道：“那肯定，那肯定！”

戚江宁还是没好气地说：“那好，不往里走？站在这里等好事啊？”

王秘书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心里担忧，反应也比以往迟钝了，连忙自责道：“是，是，戚首长，我们上楼吧。”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阵警笛声在大院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又尖又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戚江宁、王秘书以及所有正在院子里走动、在门厅里进出的人，全都吃了一惊，纷纷扭头朝院子入口方向看去。

只见前面一辆警车已经快到门厅了。

这辆警车显然是进了院子之后才打开警笛的，因此之前悄无声息，直到靠近了才骤然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警车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在戚江宁和王秘书怔愣的一霎那，这些车子已经开到了门厅前。车门打开，多名干警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跑进大厅，将出入的通道全部控制住了。

从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是华京纪委常委康优，身后还跟着几名纪委干部。

戚江宁和王秘书的内心同时惊惧了。

康优走上前来，语气平静而正式：“戚首长，你好。我是华京纪委常委康优。”

但戚江宁毕竟是戚江宁。在他看来，华京纪委常委康优也不算什么。况且，他在来单位之前，确实已经打了两个重要的电话，这两个电话几乎可以保证他安然无恙。戚江宁镇定如常地问道：“康常委好，有什么事吗？”

康优没有多说，从旁边工作人员手中取过一份文件，展开，道：“戚首长，这是我们纪委的立案调查通知书。您的秘书王睿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这就要带他到纪委接受审查。我们领导已经和贵单位党组书记沟通了此事，并征得了同意。我过来，主要是让您亲自看到这份立案通知书，以免误会。”

王秘书，也就是王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拉住戚江宁的袖子，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带着哭腔：“戚首长，您要帮我啊！我没有违纪，也没有犯罪啊！请您和纪委的领导打个招呼，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戚江宁看了看自己的秘书，又看向康优，问道：“康常委，小王说他没有违纪违法，会不会真的是搞错了？或者有人诬陷？能不能待我问问清楚？”

“这不行。”康优坚决地摇了摇头，“戚首长请放心，我们办案不会无中生有，也不会道听途说。我们手中已经有了真凭实据。”

王睿一听，声泪俱下：“戚首长，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啊！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这时候，上下班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大家看到公安的人，又有人认识康优，低声议论着“纪委的人来了”，这让戚江宁觉得很丢脸。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自己的秘书被带走之后，会不会吐出他的很多问题。

他又问道：“康常委，那么请问，王睿到底犯了什么事？”

康优朝两边看了看，随后看向戚江宁：“戚首长，王睿是您的秘书，要是我把他的事情当众说出来，恐怕于您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康优已经在暗示，王睿的事情和你这位首长有关系。

戚江宁自然不想让自己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加上单位的党组书记已经同意，纪委的立案通知书也已经给他当面看过，他没有任何理由拦着纪委了。

戚江宁只能看向自己的秘书：“小王，你先跟着他们去吧。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你没有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胡乱承认。不然，谁都帮不了你。”

王睿却拉着戚江宁的手臂不放，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戚首长、戚首长，您不能让他们带走我啊！我被带走之后，就回不来啦！他们以后也肯定会对付你的！”

听到这话，戚江宁板起脸来。

他担心王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道：“小王，不要多说话。他们拿着立案调查书来，我也不能拦着他们。但是你要知道，你是我的秘书，我也一定会对你负责，不会轻易让人冤枉你。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回来。你刚才说了，你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你回来呢。你只要记住我一句话，‘不该说的不要说就行了’。其他的我会处理。”

康优看到戚江宁在唆使秘书不要交代情况，便断然道：“带走！”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抓住了王睿的手臂，将他送上了一辆商务车。康优道了一声“告辞”，也不等戚江宁再说什么便上了车。于是，公安的车开道，纪委的车紧随，一起开出了院子。

门厅中，戚江宁看着纪委的车子离开。他已显花白的头发下面，脸上的肌肉气得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通过两个电话，把自己的危机基本卸去了，但是，华京纪委还是对他的秘书动手了！

而在纪委的车子里，王睿回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单位的大门。

那扇他每天进出的大门，此刻正在晨光里渐渐缩小，越来越远。

他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的是“祸福相依”啊！

当初他因为被选中当戚江宁的秘书而兴奋不已、感激涕零，以为人生从此一片坦途，前途无量，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报。

没想到，这巨大的“福报”之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大的“隐患”。

刚才，戚首长说了，只要他“不该说的不说”，就会来解救他！

但是，这话到底能信多少？

昨天，戚首长说“他们还动不了我！”对，华京纪委的人今天是动不了戚首长，但却动了戚首长的秘书，他，王睿！

接下去，戚首长真的会管自己吗？还是只是让他什么也别说，以保证他戚首长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