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下午。
朱雁在给最后一个商家搬防汛沙袋。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商业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融化的沥青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黏住飘落的梧桐叶。
烈日炙烤着商业街的柏油路面,融化的沥青粘住防汛沙袋的边角。
朱雁单手拎着两个沙袋跨过隔离墩,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汗湿的刘海在额前结成绺。
“一、二、三、嗐,还剩多少来着——嚯,就这点了!”
遮阳棚下的塑料凳被晒得发软,怀青山蹲在阴凉处数着沙袋。他后颈的汗水顺着脊柱滑进衣领。
“姐,歇会儿呗?”怀青山蹲在遮阳棚下喊。他脚边堆着二十几个沙袋,T恤后背的LOGO被汗水洇成深色。
朱雁把沙袋垒成整齐的方阵,转头露出晒得通红的脸,一个朴实笑容大咧咧的:“还叫姐,嘴真甜,叫我雁姨就行!”
怀青山从副会长王泽那儿了解到这是除了一开始在网上招募的50人之外,第二次招募的队员。
“雁姨特别积极,二次招募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报名了。”
她突然单手举起三个沙袋,跨着轻松的步伐把沙袋都给一旁目瞪口呆的商店老板,肱二头肌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线条。
“呼——搬完了,怀老板,还要做啥?”
她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仿佛搬这些重的要死的沙袋这件事一点也不累——可能确实不累,怀青山看着她的肱二头肌想到。
他嬉皮笑脸凑过去扫码支付冰柜上的二维码,两瓶冰镇汽水在柜门撞出脆响:
“雁姨啊,我这儿工资咋样,满意不?”
朱雁爽朗的笑出声,笑声让怀青山想到村口大妈们。
“诶,我不喝这些,嗐!重要的不是钱,主要是觉得我在这里能有事儿干!”
那看来就是还不错的样子了,怀青山心下了然。
尖锐的刹车声打断对话。外卖电动车撞翻沙袋堆,外卖小哥连人带箱栽进积水坑。
“哎呦,小心些啊!”
这么说着,朱雁一手扶起倒地的电动车,热心得扶起有些晕头转向的外卖小哥。
看着朱雁这么乐于助人,单手扶起歪斜的车头,另一只手拎起骑手后领,像提溜小鸡崽似的把人拽出污水坑。
怀青山对这个队员更满意了。
帮完倒地的小哥,朱雁无奈得摇摇头,看到同样瘦杆子的怀青山,一巴掌拍向怀青山的背,说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才行!”
“噗——”怀青山正喝着汽水,被这一掌神力差点拍得魂飞。
在朱雁的手掌和怀青山接触的瞬间,怀青山眼前叮地弹出系统消息:
【发现潜在队员:力量值A+,可极大提升救援队后勤效率】
SSR!
终于,再一次!
激动了好半天,怀青山笑眯眯得开口:
“雁姨哇,那个啥——”
然后怀青山发现朱雁搬完东西后,早就风风火火得走了。
还没等怀青山失落,手机上出现杨未来的消息。
[青山哥,我今天出院,你应该没忘吧。]
他忘了!
住院部三楼走廊,84消毒液的味道混着百合花香。
怀青山在309病房门口刹住脚步,运动鞋在瓷砖地面擦出短促声响。
“我去,赶上了!”
怀青山匆匆赶到309病房门口,看到病房里,司白云正在询问杨未来的最近状况。
经过之前那次抢救海克容,怀青山让司白云短暂的加入“救援队系统”后,两人就没再见过。
正当怀青山扒着门框踌躇时,有个留着猕猴桃发现的健壮老人拍了拍他。
“这位,麻烦让一让,我看我学生。”
他是杨未来的班主任。
“噢噢!潘老师您好!”
尽管从高中毕业多年,在看到类似高中老师的人时怀青山还是莫名心虚。
司白云听到声响,和未来说了一句后就也出了病房。
怀青山和司白云两人在开着的病房门口无言对视了几秒。
怀青山移开视线,扣着墙开口:“你的手之前——”
司白云突然举起右手,指尖悬在怀青山眼前两厘米微微震颤,“神经损伤不可逆,这是常识。”
“那次只是因为你而发生的意外,不会改变什么。”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
怀青山猛地转过头看她:“你居然不想恢复的吗!”
怀青山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聘书,A4纸边缘还沾着防汛沙袋的麻纤维:“救援队缺医疗顾问,月薪——”
“不需要。”司白云打断他:“我都不想纠结你那些医疗器械是怎么出现的,你就不要再来劝我了。”
司白云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是想要说出来的东西难以启齿,必须得掏心掏肺才能吐露出。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轮椅碾过减速带的震动。
医生推着患者经过,白大褂下摆无风自动,露出腰间别着的便携警报器——医闹事件后医院配发的。
看到那个东西,司白云眼睛一闪,开口道:“医闹……嗯,我有心理阴影,不想再经历了。”
“……”
怀青山表情有些扭曲。
可恶,以为他看不出来了吗?
这家伙,撒谎撒得真烂啊!
怎么看都是看到拿东西后才一拍脑门现编出来的东西吧!
有本事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怀青山还欲多说,那班主任已经走了出来,老师作风得拍拍两人。
“呃好,谢谢老师。”
总而言之,送完杨未来出院后,两人不欢而散——
倒也不是,怀青山觉得是某人在单方面躲他。
老式居民楼603室飘出红烧肉香气,空调外机的水珠滴在防盗窗上,刘成响把机械键盘打得啪啪作响。
“这些二傻子,不知道怀青山有多厉害!”
“什么都是编的,要真是编的青山哥早就成大导演了!”
“哈?把人当傻子?你才把人当傻子!”
正嘟囔着,一头泡面头的朱雁一把打开门,把救援队申请表拍在刘成响书桌上,旁边玻璃杯里的酸梅汤荡起涟漪:
“儿砸,你妈妈加入的这个救援队待遇可好了!你也来!”
“妈!都说了要敲门啊!而且我有想干的事!”
青年缩在电竞椅里,手机屏幕朝下正播着什么。
看到那个申请表,刘成响不屑道:“妈你进的这是啥救援队,这申请表可真简陋!”
刘成响十分确信,这个救援队一定是跟风创立的,如果是他的偶像怀青山,一定不会做这么难看的申请表!
刘成响这几天其实都自认正义得在网上对线怀青山的黑子,等待怀青山发现自己这个人才。
但这种事他是不会跟朱雁说的。
“这表简陋是简陋,但人救援队可是真的在干事儿!”
朱雁想到那丝毫不摆架子,吃苦耐劳天天救人不图回报的怀老板,再一看自己瘫在家里的儿子就头疼。
“我们那救援队里有个跟你一样年纪的小伙子,每天比你活的有激情多了,你再看看你!”
她这么说着,连连摇头叹气。
刘成响听到老妈又把自己跟别人比,音量一下子拔高:“得了吧妈!你加入的救援队肯定是山寨的,人家那大小伙要真这么好,怎么会在里头?我看你就是被骗了!”
“不会是传销吧!”
刘成响越说越肯定,表情很不满的对朱雁说道:“你说你,退休之后多好的日子,怎么还天天给自己找事儿?这要是传销组织,我必须得报警啊!”
他完全没注意到老妈越来越黑的神色,想也不想得说道:“每天在家就做做饭、刷刷手机,这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朱雁一巴掌拍向刘成响的后背,怒气腾腾得骂到:“你老妈我可闲不下来!这救援队也是有国家编号的!这个救援队你必须去!自己睁眼好好瞅瞅人家怎么工作的,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断我网线?”刘成响嬉皮笑脸地晃了晃手机,“我蹭隔壁WIFI照样......”
“哼,岂止是断网线!”朱雁憋起一抹得意的笑:“你妈我现在可忙了,可是大忙人,没时间跟你做饭,你自个儿吃吧!”
她眼里闪过精 光:“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不够也别找我要!”
刘成响大惊失色。
这不行啊!他会饿死的!
刘成响整个人震了一下,表情极不愿意但又更不想承认,看起来很扭曲。
“随你!反正你不懂!等到时候被骗了有你后悔的!”
“诶!你小子!”
纠结之下,刘成响抓起手机,干脆摔门而去,防盗门撞在墙上的巨响震落楼道墙灰。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最终消失在楼下的烧烤油烟中。
朱雁跟儿子吵过架后,儿子一直没回来,晚饭也不在。
“估计又是去哪里浪了!”
吃完饭后朱雁干脆出来散步,还没了一个榴莲。
“臭小子,不懂老妈的用心良苦。”
心里因儿子不成器的朱雁嘟囔着,沿着路灯啪嗒啪嗒得走。
路边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开启,穿连帽衫的男人撞歪垃圾桶。
朱雁扶起一旁倒下的垃圾桶时,先是瞥见男人邋遢的胡子和脸,然后在擦身而过时,注意到男人精神不正常的一直在说着什么。
“该死的……该死的……”
朱雁心里一紧,默不作声得跟上他。
朱雁保持十米距离尾随,运动鞋无声踏过积水路面。
男人在巷口停步张望,胡茬间露出发黄的牙齿。
男人绕了几条路,然后停在一个建筑后张望着什么。
在看到一个神色冷淡,瘦高长发的女人后,男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跟了上去。
巷道里的积水漫过脚踝,坏掉的路灯让垃圾堆变成模糊黑影。
那女人听到身后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右手因神经损伤习惯性颤抖,想要拿出手机报警。
可不稳的手却没抓住。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后方冲过来的人
黑影扑来的刹那,斜刺里飞来的榴莲精准砸向男人的手腕。
男人和手中的水果刀一起扎进纸箱堆,朱雁顺势坐了上去。
“放开!他们要换我的脑!”男人嘶吼着咬破嘴唇。
“神经病吧你!”
朱雁一屁股压得结结实实,无论男人怎么动弹都无法挣脱。
清冷的女声响起:“我已经报警了。”
派出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映出两个女人身影。朱雁拧开碘伏棉签:“同志,你这擦伤得处理下。”
审讯室不锈钢长桌倒映着顶灯白光。朱雁拧开碘伏瓶,棉签沾取褐色液体时散发刺鼻气味。
司白云卷起衬衫袖管,小臂擦伤渗出细密血珠。她处理伤口的动作精准利落,但右手总在即将触及时轻微偏移。
“叫我小司就好。”司白云挽起袖口,小臂肌肉在消毒时绷出流畅线条。朱雁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有规律抽 动,像是坏掉的机械表指针。
值班警察推门进来:“司医生,需要安排心理疏导吗?”
司白云不可查得皱了下眉。
“不用。”司白云扣好衬衫。“去年庭审时,司法鉴定科做过详细评估。”
朱雁盯着她衣服上上的褶皱,突然想起防汛演练视频里某个模糊侧影:“小司认识怀青山队长吗?就是青山救援队的那个。”
“合作过。”司白云整理急救包的动作停顿半秒,“他救过很多人,遇到我也很正常。”
走廊传来犯人的嚎叫:“他们是共犯!所有医生都该换脑!”
朱雁吓得一噻,手上的矿泉水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司白云毫无畏惧的给自己的手臂缠完纱布,弯腰把水捡起来。
朱雁看到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你不害怕这个疯子?”朱雁问。
“不,”司白云摇摇头,“我更害怕其他的。”
司白云望向窗外巡逻的警车,红蓝警灯在她瞳孔交替闪烁:“如果我说,有个人能让受损神经恢复如初......”
——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大晚上,司白云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的星星被城市的灯光盖住光辉,暗淡无形。
远处一片浓厚的积云向城市上空袭来,遮住洁白的月亮。
“叮咚!”
手机传来怀青山的信息。
[救援队在暴雨的时候会展开活动,来吗,司医生?]
司白云淡漠的神色变成一种憋屈得想骂又得忍的表情。
[来。]
[不要再叫我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