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澄澈得令人心颤,仿佛一整块刚从琉璃窑取出的蓝水晶,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
又如同一片巨大的蓝汪汪的浅海。前些日子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铅灰云层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洗练的天幕将金箔般的阳光筛落人间。
持续二十日的暴雨将空气浸润得清透湿润,行道树叶尖坠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虹光,像散落在绿绸上的碎钻。
之前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厚重乌黑、压得人喘不过去的黑云消失无踪。
持续了二十天的暴雨终于停止了。
街道上尽是些被狂风骤雨吹断的树枝和落叶,街边商店的店主都终于搬开堆了一层又一层的沉重的防汛沙袋,还有人拿着那种稻草绑成的大扫帚清理起街道。
街道尚带着劫后余生的痕迹。断枝残叶在柏油路上铺就斑驳的暗绿地毯,被雨水泡发的梧桐树皮软塌塌地黏在道牙边,某家便利店褪色的招牌歪斜地吊着,金属支架上还缠着几缕深绿水草。
穿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正将防汛沙袋挨个码上三轮车,铁铲刮过地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踮着脚尖避开积水,却猝不及防被扫帚扬起的雨帘溅湿裙摆,惹来母亲嗔怪的笑骂。
市中心医院内,一个病房里吵吵闹闹的,聚了很多人。
“老妈,你看你都干了些啥啊!”
刘成响站在朱雁的病床前,常年不运动而算白皙的脸上因为怒气而轻易地变得通红。
这个染着亚麻灰短发的青年正焦躁地扯着卫衣抽绳,运动鞋在地砖上碾出细小黑印。
他面前病床上的朱雁额头贴着纱布,输液管在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蜿蜒,却仍中气十足地抄起枕头砸向儿子。
“三天两头咒你妈进传销组织,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朱雁浓重的乡音震得床头柜玻璃杯嗡嗡作响。
这位近百岁的妇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精瘦体格,浸过水的救援队制服搭在椅背上,袖口磨损处露出几缕草绿色内衬。
隔壁床举着ipad追剧的卷发阿姨悄悄调低了音量,斜对角正在剥橘子的秃顶大叔动作顿在半空。
带着儿童病床来串门的小女孩扒着隔帘偷看,被母亲拽回去时打翻了彩虹小马水杯,叮铃哐啷的声响引得护士站探出好几个脑袋。
“发生了撒?”
“不到啊,好像是那床的家属和病人吵起来了?”
“那床的人有点个眼熟儿啊,她是不是撒子明星?”
“好像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嗐!我这记性!”
“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哟。”
靠窗床位的老教师摘下老花镜,报纸上《暴雨中的青色奇迹——记青山救援队》的标题新闻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望着朱雁制服臂章上和报纸上一样的logo摇头感叹:“那天要不是他们划着皮划艇来,我这把老骨头早喂了鱼喽。”
刘成响不顾他人的窃窃私语和讶异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儿得因为跟之前落水而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妈吵。
“你怎么把自己搞到病床上了啊!是不是那个冒充救援队的传销组织让你干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朱雁也被说得火气直冒,一个爆栗砸到刘成响头上:“你这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就算了,还整天胡思乱想得放屁!你这孩子根本就没看过我上街救人的时候吧!怎么能就说出这些屁话嘞!?”
刘成响一脸欠揍得说:“还什么上街救人,你都五十多了!哪有救援队会要你哇,你那个传销组织肯定就是看中了你们老年人的这种心理,才会牢牢套住你的!”
刘成响对自己的理论非常自信:“和你们老年人不一样,我们可都是有判断力的!”
朱雁看着儿子一副“全天下我最聪明”的臭屁样,气不打一处出的一把抓起果篮,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就朝儿子砸去:“你给我等着!”
朱雁清楚自己是因为救人才落水的,但就这么说出来那臭小子肯定也不会听,反倒会被不理解也不听人话的刘成响抓着
被老妈揍习惯了的刘成响灵活躲过,然后更加得意了:“老妈啊,你以后可真得小心,这次是被传销组织搞进医院,下一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周围的路人要么遮着嘴但眼珠子朝这边偷瞄,要么就是手指指指点点得互相说着什么,或者拿着手机和朋友家人发“谁懂啊集美们今天在病房balabala”这样的话。
“这娃儿怎么这样!老妈还躺着呢就开始气人了。”
“就是啊,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见一次气死一次!”
“真不懂事啊,”
就算是自诩“不顾世俗眼光”——事实上持续性的中二病——的刘成响也受不了被整个病房的人嚼舌根。
他正忍受不了要站起来怒视众人时,一个戴眼镜的、穿着白大褂,白大褂胸前写着“实习医生”的人走了进来。
“医生来了,莫吵莫吵了。”
“嗐,不是你一直要讲啦!”
“老李头你刚说你儿子咋了哇?”
病人们赶紧拉着熟人或病友火 热的聊起来,假装和站在病床旁边那个看起来要气炸的年轻人没什么关系。
“李叔今天背还疼不?”
“好多了!多亏了那带我来的那些家伙送的快!都赶得上我年轻时来城里卖菜了!”
“王阿姨今天换药了吗?”
“换啦换啦,我女儿在国外还担心我呢,担心个啥啊那些穿绿衣服的孩子们照顾的我可好了!”
“小黄同学感冒好了?”
“好了!好全了!我想赶紧和我哥哥去玩,他之前一直在帮别人都不来陪我了!”
实习医生问了几下病房里病人的状况后,走到朱雁的病床旁边,端详了刘成响几下。
实习医生看着刚刚口出狂言的刘成响,指甲无意识抠着板夹边缘。
他想起三天前的雨夜,怀青山抱着或背着各个在看不见前路的雨水中昏迷的人们接连冲进急诊大厅,都快把急诊室的门踹烂了,当时,泥水顺着救援服从下巴滴落,都在瓷砖地面汇成蜿蜒的小溪。
他开口朝刘成响说道:
“你就是朱雁的儿子吧,怎么刚刚在病房里大喊大叫的?”
刘成响看着一表人才的实习医生,特别是他那反光的黑框眼镜,内心的不羁稍稍安分了一下——
“你母亲真的很厉害啊,加入了救援队,救了很多人啊。”
然后听到他这句,刘成响愣了好一会儿,极其不信得说:“怎么可能!我妈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还去救人,不给人添乱就好了!”
话音未落便被朱雁掷来的苹果砸中膝盖,咕噜噜滚到周明轩擦得锃亮的皮鞋边。
“妈你别管!”
实习医生眉头一皱,用中指推了下眼睑,微微抬起头,仍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开口,但内容却立马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刘先生,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吧,你不应该在没见证之前就胡乱说话的,要不之后知道真相后岂不是要傻眼了?”
刘成响当场就怒了:“你这个医生怎么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到时候给人开药的时候本来要抓壮阳药的,抓到精神病药了怎么办啊?那不得给人搞软了!”
diss完了之后,他想起刚才实习医生说的什么鬼“真相”,直接嘲笑道:
“什么真相啊,我妈加入的救援队肯定很糟糕,那个跟风创建救援队的家伙肯定是个纯纯向钱看齐的傻X吧!”
“啧,”实习医生咋舌,满脸鄙夷的看向刘成响:“你真是比井底之蛙还有沿街狭隘的一只蝼蚁,不,就连蝼蚁都会在看到那位大人的英勇身姿后,都会被其智慧与魄力而折服。”
想到自己老妈加入的那个模仿“青山就是金山”直播账号的救援队的山寨救援队的创建人,居然被面前这个人的如此高的褒奖,刘成响简直要笑出声来。
“呵,”刘成响开始反击,“什么那位大人,我还以为你是个考了证的医生,结果没想到你也是个被传销组织洗了大脑的二傻子啊!真是个比小学生还要中二的中二病啊!”
实习医生用力得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头上的青筋一下一下绷着,嘴角憋出因为太勉强而显得抽搐的微笑:“呵呵,不知道你说的中二病是什么病呢,对这个词这么了解,肯定发生过不少事吧,哎呀真是,那想必你肯定了解那救援队的——哦不好意思忘记了你这人并不认识那位,也不知道他有多(重音)么的料事如神、英勇神武,不是你等可以随意置评的。”
决战,中二病之巅!
扒着门的怀青山这么想着,捂着真·绷不住的笑的嘴在门口鬼鬼祟祟得看他们吵架。
不知道让一直对他摆着臭脸的实习医生能这么夸张的人是谁。
“哎呦,青山小哥你来了啊,咋躲在门口不出声哇!”
李大爷正和王大爷下着棋,想要悔棋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门口躲着看戏的怀青山,赶紧出声转移王大爷的视线,眼疾手快的转移了棋子。
呃,看来现在不得不出声了——
带着阳光温度的笑语穿透凝滞的空气:
“雁姨!给您捎了锦旗店的芝麻酥!”
怀青山像阵裹着草木清气的风卷进病房。他麦色脸庞还沾着不知在哪蹭到的灰,作训裤膝盖处磨出毛边,怀里抱着堪比年货市场的巨大果篮。
这个总被媒体称作“网红救援队长”的年轻人有着与报道截然不同的生动眉眼,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瞬间冲淡了病房的冲突。
嗯,怀青山是这样想的。
“怀先生!”
“青山大哥!”
两个剑拔弩张、正决斗决得正欢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喊道。
然后又同时转回去,对着刚刚视为死敌的那个人露出大为震惊的神色,异口同声的说:
“你认识他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实习医生。
他轻咳一声,微微推了下眼镜,再次开口,但不是和旁边的刘成响,而是还在门口忙于应对病房里大部分病人的热情招呼的怀青山。
李奶奶硬往他兜里塞进织到一半的毛线帽,王爷爷神秘兮兮从床头柜摸出罐自制剁椒,就连隔壁病房坐轮椅的老伯都划着车轮过来塞了包中华。
“怀先生,您是来看您的队员朱阿姨(重音)的吧。”
实习医生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不是上一秒那调子又高又特意挑衅的样子了——倒也不是,他还重音了“朱阿姨”三个字。
朱、朱阿姨,他老妈也姓朱来着,巧合吗……
刘成响心里咚咚跳着。
不会吧?
怀青山听到实习医生来和他搭话,终于找到机会脱离热情洋溢的大爷大妈,堆起阳光灿烂的笑容挤过来,把手上提着的豪华水果篮和两箱补品放在朱雁的床位边,露出两排大牙笑起来,闪了实习医生和刘成响一脸得说道:
“雁姨哇,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啊,这次特大暴雨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哇!我下个月就给涨工资!”
雁、雁姨?!
刘成响目瞪口呆,下巴重重掉在地上。
“朱雁阿姨(再次重音)恢复得很好呢,如果周围能安静一些就能恢复的更好了——可能是雨刚停吧,大家都很有精神。”
实习医生的那双眼镜后的眼睛瞄向身旁的“石化”的刘成响明嘲暗讽着。
呵,小子!
第一届决战,中二病之巅!实习医生略胜一筹!
怀青山在心里吐槽着。
看到眼神单滞单纯实则迷茫无助的刘成响,怀青山刚刚纯吃瓜,完全没意识到实习医生和刘成响争吵的话题中心是他。
小怀来得正好!"朱雁突然精神焕发,摸出枕头下的智能手机划拉几下,怼到儿子眼前:"看看!你老妈救的姑娘昨天生的龙凤胎!"屏幕里产妇虚弱的笑脸与皱巴巴的婴儿形成鲜明对比,刘成响盯着照片角落的时间,正是老妈出门的那天。
这下刘成响是真的一点侥幸心理都没有了。
老妈真是青山救援队的正式队员,和自己占着一个“前五十人”的名字就窃喜的自己不同。
刘成响回想起自己之前说的那些侮辱性的话都是在对偶像怀青山说的,直接就石化了。
怀青山拍拍刘成响的肩膀,举起个大拇指说道:“嘿,朋友,你的妈妈可是我们青山救援队的大功臣,要好好照顾老妈哈!”
刘成响像人机一样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