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林间织成灰青色的纱帐,怀青山的登山杖刺破雾霭时,惊起一片磷火般的萤光。那些栖息在腐木上的夜光菌被震动惊醒,幽蓝的孢子云在潮湿空气中翻涌,将救援队的身影镀上诡谲的星芒。
连绵的乌云遮蔽了阳光,让它们误以为现在是
这个总是在小时候会听到的,“南观山的诡异事件”、“南观山吃人鬼”,“半山腰的南观山有半仙”之类的各种小道传闻里的南观山,它神秘的外表并没有阻止青山小队的众人。
跟在怀青山身后,众人没一人再胆怯,全部进入了南观山。
【已进入救援范围】
【直播开始】
山涧的溪流正在暴涨,裹挟着枯枝的浊水漫过青苔覆盖的卵石堆。怀青山的登山杖戳进松软的腐殖土时,惊起了藏在蕨类植物下的树蛙。它跳上岩壁的瞬间,直播手机镜头正好扫过那片墨绿色的苔藓,弹幕里立即炸开对诡异阴影的猜测。
随着系统提示在怀青山眼前弹出,放在队服口袋里的手机嗡的一响。
比起怀青山刚开始救援直播时,直播间里的零星几人,现在他的账号只要一开始直播,瞬间就涌入了曾经怀青山想都不敢想的人数。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时,怀青山作战服领口的魔术贴正被雨点击打出细密的鼓点。直播画面里偶尔闪过队员背包上晃动的求生哨,金属表面凝结的水珠在镜头里变成模糊的光斑。山风掠过树冠的呜咽被收音麦克捕捉,变成直播间背景里持续的低频噪音。
[噢噢,开直播了!]
[我去,好久没开直播了,跑哪去了]
[这是哪儿啊,山里?]
[北城有山吗?]
[看IP,在南市]
[我去,南市的话,难不成是那个]
[南观山?]
[南观山!疯了吧]
通过青山小队的地址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弹幕们一下子刷起来,本来因为许久没开直播而降低的热度现在飙升,这些全都是因为被“南观山”三个字吓到的网友们。
[南观山,不就是隔壁市的一个山吗,你们怎么都这样。]
当然也有一脸懵的人。
[前面的年纪应该不大,所以才不觉得南观山吓人吧]
[从来就一直有人在南观山失踪,不过它出名不是因为这些,知道几十年前那场严重的泥石流不?]
[那次重大灾难直接让当时在山上考察测绘的科考队死伤大半]
[好像是那些学生都没了]
[我记得当时活下来的就只有南观山大学的一个教授]
因为团队技能【心火相连】而冷静下来的众人,在进到南观山内部后镇定的观察起周围错综复杂的路起来。
青山小队的潘队员拿出地图来,想要辨别个所以然,但无论是因为阴沉沉的雨天,还是因为地图和地形本来就都不熟悉,那张地图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一点重量。
潘队员是不久前加入青山救援队的成员,身体素质好,耐力强,所以很快就和老队员们一起行动了。
潘队员靴底粘着的泥浆越来越厚,每一步都会带起缠绕的藤蔓植物。他扯断绞在脚踝的常春藤时,发现茎秆断面渗出的乳白色汁液竟带着铁锈味。怀青山走过的路径上,被踩倒的狼尾草正在雨中缓缓直立,草叶边缘的锯齿挂着救援服的纤维。
他不懂为啥子青山救援队的人总是对队长又是尊敬又是钦佩,作为拿钱办事的人实在不懂为啥要对老板这个态度。他申请编入小队也是因为有更多的奖金。
脚下是逐渐泥泞的山路,身旁是夹杂着薄雾的茂密树丛,抬头是被树顶圈起来的灰色天空。
在这样的深山里,要怎么才能找到昨天就已经出发的南观山科考队?
就连弹幕的想法也和潘队员不谋而合。
[跑进南观山来,自杀吗?!]
[我问了南大的同学,是南大的教授跑进去然后失联了!]
[所以青山才派小队来的吗]
[小队又怎么了,就算是整个青山救援队都跑上山,也找不到人]
[别说找人了,活不活才是问题]
[你当你是贝爷吗?不要命了还拉着队员们一起送死吗?!]
这条弹幕几乎要道出潘队员的内心想法,如果他现在开着阿斗,
潘队员想到了在少年时总是听大人们说的那个南观山遇难事件,并且大人们说的时候总会伴随着无奈的叹息。
“在进入南观山的那一刻就活不下来了。”这句话总是被那些看过遇难新闻的人挂在嘴边。
这句话时隔多年再次响在潘队员耳边,让他本来平稳的心态开始动摇,甚至开始有种脚下的泥水在变成泥潭一样将他拖入其中的感受。
倒不如问问自己,进入南观山后,还有出来的可能吗?
就在这样的想法即将占据潘队员的脑海时,站在众人面前的怀青山动了起来。
他就像是对这里熟悉的的不行一样,抬起的脚步没有一丝犹疑,一手拿着地图,一面用登山杖探路。
潘队员先是愣住了,然后看见司白云放下地图跟了上去。
在怀青山看不见的地方,关南观山的热搜词条开始节节上升,但怀青山现在只专注于眼前的山路。
【预测遇难时间:三小时五十分钟】
系统预测的南观山科考队的遇难时间就像一个悬在头上不断摇摆的巨大镰刀。
每一次摇摆都会下降一厘米的刀锋,让人不敢懈怠。
实时打开的救援地图在脑中给怀青山指明方向,怀青山的视网膜上覆盖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弧光——
系统救援地图显示出来的“救援路径”。
潘队员看着攀着树枝和岩石健步如飞,心里暗暗震惊——
难道队长已经把地图印在脑子里了吗!
[他怎么这么自信]
[下雨了都不打滑一下,腿也太稳了]
[真的没人疑惑摄像头放哪儿了吗,为啥这个直播画面就跟纪录片似的一样稳定啊!]
[无人机吧]
[无人机呢]
[无人机啊]
[不然呢,当然是无人机啊!]
[我家是做职业服装的,不瞒你们,以我的眼光,青山救援队的队服一个就要好几万!]
[毫无人性]
[装备这么齐全,真牛啤]
[这就是专业!]
潘队员想的没错,地图确实“印”在怀青山脑子里了,更先进的那种。
【距离预测遇难时间还剩3小时28分】
系统提示音在耳膜上轻叩
南观山本就潮湿,再加上夏末初秋盘踞在南市的秋老虎,青山小队的众人进入南观山没多久后就觉得浑身就像是被胶带裹了一圈又一圈一样难受。
【已为您和您的队员消除10%身体不适感】
司白云莫名的看了怀青山一眼,呼出了一口浊气,抚掉了身侧背的沉重的医药箱上的雨水和落叶,迈开比之前更直更远的步伐。
“哈,也不是那么要命嘛!”朱雁爽朗的笑着,迈着腿走在队友身前,为身后的年轻人挡住被风吹来的树枝落叶。
但是前方却出现了岔口,以一棵树为中心,左边是树林中的一道路,右边也是一道路。
朱雁看向地图,正要往右边那条走时,突然被怀青山拦住了。
怀青山扯开领口散热,锁骨处滑落的汗珠在夜视镜头下折射出翡翠色轨迹。他忽然驻足凝视某块青苔覆盖的岩石——那石面有着刀削般特殊的切痕的岩石,与救援地图上的卓教授众人路上休息过的地点完美重合。
因为雨天和复杂的路线,卓教授众人并没有完全按照地图行进,而是不断调整着路线。
如果按照卓雨先前给他们的地图前进的话,他们绝对会逐渐偏离和卓教授他们的路。
然后怀青山也不是吃素的。
【救援路径(南观山)已更新】
【救援对象位置(南观山科考队)已更新】
怀青山指向隐藏在左边藤蔓后的,卓教授众人留下来的测绘标记。
“走左边!”
怀青山劈开藤蔓的动作惊飞夜枭,泛着金属光泽的尾羽扫过镜头,直播间瞬间炸开弹幕烟花。
潘队员望着队长近乎预知般的行进路线,突然发现腐殖层下隐约露出人工开凿的台阶。青石缝隙里,半枚带淤泥的鞋印正在雨水冲刷下消逝,登山鞋底的波浪纹与科考队装备清单上的型号完全吻合。
“他们经过这里不超过两小时!”
【预测遇难时间:两小时】
怀青山说完这句边跨出步来先一步探路。
司白云比任何人都先跨出步来跟上去,在南观山里没多久,她身上的白色大衣就被泥水染脏了衣角。
“走吧,时间可不等人!”
她回头朝队员们喊道。
——
二十公里外,卓教授握紧的登山杖正在泥浆中画出颤抖的等高线。他身后传来年轻科考员们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像群湿漉漉的雏鸟在暴风雨中啁啾。
卫星电话第三次发出断联的忙音时。
“还是联系不上小雨,唉。”
卓教授的学生,陈岩,这么说着,将防水地图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冲锋衣后背的反光条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卓老师,大家很累了,要不先休息一阵吧。”
说着他抹了把护目镜上的水雾,带着手套的手扶在岩壁,用行动暗示卓教授,他们应该在岩洞下休息。
“学弟嘣棱盖都渗血了,看着怪吓人的。”管后勤的王振的声音从队伍末端传来,他扶着因为脚滑踩空摔到腿但其实没怎么受伤的学弟。
“嘤嘤嘤。”学弟装作很痛的亚子叽哇乱叫。
几个学生在雨中面面相觑,都看向正用登山杖探测的泥流速度的卓教授。
卓教授花白的头发被夹杂着雨水的风挂着贴在即使再怎么运动和保持健康作息也阻止不了衰老和干枯的脸上。
卓教授的登山杖突然打滑,在岩面刮出刺耳的声音。这声响惊动了石缝里的盲蛛,它们快速移动的步足在潮湿岩面留下细密的水痕。花白头发粘着的雨滴正顺着皱纹的沟壑流进领口,在保暖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那时也是这个天气。”
卓教授以身后的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眼神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哀伤。
“老师咋可能答应。”
“毕竟就算是天气突然变故,他都会只是选择提前出发早日到达的那种教授啊!”
“唔呃,不好意思,都是我脚滑了……”
“咋会怪你,都是这破天气啊!”
“反正老师也会说着:雨还不大继续走吧,然后不管苦逼学生的死活一个人跑进雨吧。”
年轻的学生们还以为老教授听不见,一个劲儿的在背后窃窃私语。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卓教授并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拔腿就冲进雨里,而是朝陈岩点点头。
陈岩松了口气,招呼同门们在岩石下扎营。
教授,定位仪进水了!“陈岩摇晃着冒烟的设备,显示屏上的心电图状波纹让他想起实验室里垂死的小白鼠。
“用这个。”卓教授从防水袋掏出泛黄的笔记本,撕下的纸页浸满雨水,钢笔字迹晕染成水墨山水。学生们围拢过来,发现竟是手绘的等高线图,边角还画着吐舌头的简笔小人。
“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可比GPS可靠。”老教授镜片后的皱纹堆叠成狡黠的弧度,“当年我们靠这个...”
“躲过了三场山洪!”戴着虎牙矫正器的研一女生突然接话,她正用防水布给受伤学弟包扎,蝴蝶结打得比生日礼物还精致,“教授您在《山地求生》课上讲过十七次了!”
“看看啥时候这雨会停吧!”
“一小时!”
“我赌半小时,凭直觉!”
“俩小时,凭我期末专业第一!”
“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提,丢不丢人啊!”
仪器暂时关机,众学生没有用科技手段查看天气,而是凭直觉来希望。
众人哄笑间,王振从背包掏出个密封袋:“谁要赌最后块巧克力?赌注是帮赢家写一周实验报告!”
“我压两包辣条!”
“附赠学妹的解剖课笔记!”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