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那条小土路并不平整,深一脚浅一脚的。
阳光晃得我眼睛生疼,只好伸出手遮挡住额头。
在井下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待久了,一时间还不适应这般光亮。
一想到之前在井下的遭遇,直到此刻,我不免还有些心有余悸。
路过张伯家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老吴一怔,扭过头问道。
“吴叔,张伯一个人住,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顿了顿,“毕竟那旱魃留下的尸毒,说不定…”
老吴闻言,点了点头。
“是该走一趟,有些事应该让他知道才对,”他拍了拍我的肩,难得地露出一番欣慰,“那我们就先去老张家。”
我们穿过几条窄小的土路,路两旁的庄稼早已干枯,裸露的土地龟裂开来。
张伯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
张伯的院子前十分荒凉,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半黄,几只麻雀无精打采地蹲在枝头,甚至没有力气飞走,呆呆地杵着。
“这就是地珠被取走的后果么?”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满目疮痍,愈发觉得有些心堵。
再次站在张伯家门前,有些失神。
“推吧,老张头儿这几日向来不锁门的,无碍。”
和老吴对视了一眼,我搓了搓手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昏暗一片,只有一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射进来,显得十分冷清。
“张伯?”
我探出头,试探性地喊道。
屋内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随后是拖鞋趿拉着,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只见张伯从里屋缓缓走了出来,看到我们时,佝偻的背挺直了几分,面带几分喜色。
“是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更显深邃的味道,“快,快进来坐。”
屋内的陈设还是那般,简单得令人心酸。
一张旧木桌,两把破旧的藤椅,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看样子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黑色的痕迹,皮肤也略微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
看来我所料不假,尸毒已然逐步深入了他的体内了。
“老张头,我们把事情办妥了,村子有救。”
老人的眼睛猛然睁大,那浑浊的眼珠中竟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村子真的有救?”
“是啊,张伯,”我笑了笑,卸下背包,拿出裹着地珠的布袋,轻轻打开一角让他看,“我们从井下把它取回来了。”
“这是?”
张伯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识得此物。
“地珠,”我重新讲布子盖好,看着张伯开口道,“这便是程昌从你们村子底下所图之物,我们寻回来了。”
闻言,张伯佝偻的身子一晃,就欲重心不稳。
吴叔眼疾手快,迅速上前一步,搭把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你,你们……”
张伯激动得有些颤抖。
“无妨,张伯,咱们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好,好,好,你们快请坐。”
抹了把布满褶皱的眼角,他忙笑着招呼我们入坐。
我们坐下后,把下井的经历和程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伯。
当他听说程昌为了地珠害死了全村人,老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止地颤抖,欲言又止。
“所以…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迷迷糊糊的,是因为…”
“是那旱魃所留的尸毒。”
吴叔面色严肃了些,“不过所幸,看样子,你中的毒并不深。”
张伯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他盯着那枚泛着微光的珠子,老泪纵横。
“老天有眼啊…老天终于有眼了…”
张伯的眼泪突然涌出,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膝一软,就要给我们跪下,动作之快,以至于我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
“别!”我和老楚一起冲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了老人。
“张伯!使不得,您这是做什么!”
楚健连忙开口劝道。
“你们救了我啊…”
张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还以为是我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小七从吴叔肩膀上跳下来,走到张伯面前,抬起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幽幽地开口道。
“老人家,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张伯之前被小七这只会说话的猫吓了一跳,这次虽然吃惊,但已经见过了也就好了些,乖乖俯下 身。
小七双腿站立,前爪搭在他褶皱的老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
“嗯,中毒不深,我能解。”
小七笑了笑。
说着,便张开了口,从嘴里吐出一颗青色的丸子,“吃下去。”
张伯迟疑了一下,但在我们点头示意下,还是吞下了那颗药丸。
片刻之后,他的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仙药?”
张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起自己的身体。
“就是猫薄荷配合小爷的妖力做的解毒丸,别大惊小怪的。”
小七撇撇嘴,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跳回吴叔的肩膀上,“老爷子,你的毒无碍了。”
“张伯,您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突然想到什么,我轻声问道。
老人闻言,目光变得暗淡,缓缓摇了摇头。
“没,都走了,儿子去了城里,媳妇跟着走了…后来听说他们在城里出了车祸,两口子都没了…村子里,也只剩下我一个老家伙守着这破院子。”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健忍不住问:“张伯,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离开?这村子都没人了,您还呆着有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动,是啊,带张伯一起走,总比让他一个人在这荒村守着好。
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张伯却摇了摇头。
“不了,娃儿。我这把老骨头,哪里也不去了。这村子是我出生的地方,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想在这里留到最后。”
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枯黄的田地,和几座零星的房屋,有些怅然。
“就算只剩我一把老骨头,我也要守着这村子,这是我的根呐……”
我沉默了,心里有些泛疼。
或许,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他们这一辈子,到头来也并没有什么奢求。
不在乎繁华的都市,不在乎丰富的物质生活,也不奢求儿女为他们做些什么,只想落叶归根。
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故土难离,并非只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