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魔蟒载着陈清，并未飞向黑石城，而是在距离华夏城阵列不远处的上空悬停。陈清俯瞰着下方那片沉默的火海，以及火海前翘首以盼的时雨晴、鲁光等人。

他轻轻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撤回”手势。

时雨晴一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能稍稍放松。她仰头看着魔蟒头顶那道熟悉而如今更显巍然的身影，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整个阵列：“城主有令——撤！”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数千华夏城战士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整齐划一地转身，阵型丝毫不乱，举着的火把在夜风中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如同退潮的火焰之海，安静而迅速地向着东方华夏城的方向移动。那弥漫了整晚的肃杀与压迫感，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陈清看着阵列远去，才对脚下的魔蟒低语一句。魔蟒调转方向，巨大的身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冰冷的弧线，载着他悄然返回华夏城。接下来的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露面了。

黑石城方向。

雷纳德、莎尔拉、洛瑟玛以及沉默的“埃德温”，正以并不快的速度向着城池返回。

没有了来时的全神戒备，也没有了追击敌人的紧迫，气氛沉闷得可怕。夜风呼啸，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三人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屈辱。

洛瑟玛左手紧紧捂着右臂的伤口，粗糙的临时包扎下，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的万分之一。

他低着头，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模糊地面景色，牙齿几乎要咬碎。

宠物契约……那清晰烙印在灵魂深处、带着绝对服从意志的链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备受瞩目的王国天才“疾风”洛瑟玛，而是一个外来者的……奴仆。

他甚至连怨恨都不敢过于强烈，生怕被那冥冥中的“主人”感知到。

莎尔拉骑在狮鹫上，与雷纳德并行。

她脸上的面具已经重新戴好，遮住了所有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作为曾经的暗卫，她见惯了背叛、控制与死亡，但像陈清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死亡与奴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依然让她感到发自灵魂的寒意。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埃德温”。

老法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周身却依旧散发着六阶法师的魔力波动，甚至因为那种诡异的“活性”，魔力显得更加凝实……却也更加冰冷非人。

她想起陈清那句“保留独立意识”，心中一阵苦涩的自嘲。独立？他们的生死、意志，如今都在别人一念之间，这算什么独立？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至少……我还活着。”

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同伴，“活着，就还有机会。总比变成……那样好。”她的目光又扫过“埃德温”。

雷纳德骑着一头健壮的狮鹫，脊背依旧挺直，但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锋芒和沉稳气场，似乎黯淡了许多。

耳尖的他听到莎尔拉的话，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机会？

什么机会？

反抗那个能随手复活尸傀、掌控二十多名六阶战力的怪物？

还是指望王都发现异常来解救他们？

契约的力量他感受得清清楚楚，那绝非寻常魔法契约可以比拟，它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带着一种超越理解的系统规则之力。

他甚至怀疑，就算卡洛斯陛下在此，也未必能解开。

活着，不过是换了一种更屈辱的方式存在罢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身为曾经的指挥官，他深知此刻任何消极言论都可能彻底击垮本就濒临崩溃的洛瑟玛，甚至让莎尔拉也陷入绝望。

他只是沉声说了一句：“记住我们的任务。维持黑石城稳定，等候……主人下一步指示。”说出“主人”两个字时，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低哑。

洛瑟玛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看向雷纳德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但最终，在雷纳德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注视下，他又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黑石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城墙上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攒动的人影。显然，城内的守军和居民并未放松警惕，也一直在关注着他们归来的方向。

当四人的身影出现在城墙守军的视野中时，城头上先是瞬间的寂静，紧接着

“是雷纳德大人他们！”

“回来了！四位大人都回来了！”

“敌人呢？华夏城那些外来者呢？”

“看！只有四位大人回来！敌人肯定被击退了！”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响！

起初只是几个眼尖的士兵激动地大喊，迅速蔓延成整个城墙段，然后如同海啸般席卷向城内！

压抑了整晚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和火把，工匠和民夫们爬上还未完工的工事眺望，甚至一些被惊醒的居民也涌上街头，向着城墙方向张望。

“黑石城万岁！”

“阿维拉王国万胜！”

“雷纳德大人！洛瑟玛大人！莎尔拉大人！埃德温大师！”

狂热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动着夜空。

城墙上的军官们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命令部下保持警戒的同时，也忍不住加入欢呼的行列。在他们看来，四位六阶大人安然无恙地归来，而城下华夏城的大军已经退去，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足以载入黑石城史册的胜利！

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在雷纳德三人的心上。

每一句“万岁”，每一声“万胜”，都像是在嘲讽他们此刻的处境。

他们赢了？

不，他们一败涂地，输掉了自由，输掉了尊严，甚至差点输掉了作为“人”的资格。

洛瑟玛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惨白，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莎尔拉藏在面具下的脸微微抽搐，扶在狮鹫身上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了皮中。

雷纳德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激动欢呼的模糊面孔，心中涌起的不是自豪，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空洞。

这些士兵，这些民众，他们为之欢呼的“英雄”，已经是敌人最忠实的傀儡。

他们甚至没有从城门进入。如同离开时一样，雷纳德四人直接从空中掠过城墙，落在了内城领主府前的广场上。

这里同样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员、卫兵和一些有头有脸的商人。

莱恩早已得到通报，急匆匆地从领主府大门内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当他看清落地的四人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气氛不对。

雷纳德、莎尔拉、洛瑟玛三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暗气息。洛瑟玛更是一臂受到重伤，虽然做了处理，但血迹依旧触目惊心。而埃德温大师……则安静得过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喧嚣和莱恩的到来毫无反应。

没有胜利者的意气风发，只有一股沉重的、压抑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低气压。

“雷纳德大人！莎尔拉大人！洛瑟玛大人！埃德温大师！”

莱恩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在洛瑟玛的断臂和埃德温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你们没事吧？华夏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陈清他们……”

“闭嘴。”

雷纳德打断了莱恩连珠炮似的询问，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

他此刻看到莱恩这张脸，就想起正是因为这座该死的城池，他们才被派来，才会遭遇陈清，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迁怒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无处发泄的郁结和屈辱。

莱恩被他呵斥得一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好歹是黑石城城主，王国正式册封的贵族，雷纳德虽然地位尊崇，但如此当众不给面子，还是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他看向莎尔拉和洛瑟玛，希望能得到一点解释或缓和。

莎尔拉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沉默地检查着自己匕首的刃口，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洛瑟玛则低着头，盯着自己断臂处渗出的血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莱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城主的仪态，压低声音道：

“雷纳德大人，下官只是担心几位大人的安危，也关心黑石城的防务。若是……若是战事不利，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打算？”

雷纳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莱恩

“做好你分内的事！城墙的进度，防御法阵的布置，军械的维护，这些才是你该‘打算’的！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不该问的，不要问。知道太多，对你，对黑石城，都没有好处。”

这话已经是赤 裸裸的警告了。

莱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中怒气翻涌，但看着雷纳德那双仿佛压抑着风暴的眼睛，再看看旁边沉默得诡异的莎尔拉、颓丧的洛瑟玛以及行尸走肉般的埃德温，他终究没敢再问下去。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疑云，笼罩了他的心头。四位大人一起出击，归来时一人重伤，一人状态诡异，全员情绪极端恶劣，却对战斗过程讳莫如深……这绝不仅仅是“击退”敌人那么简单！

但他不敢再深究。雷纳德的眼神告诉他，如果再问下去，可能会发生一些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是，下官明白了。”

莱恩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疑和不满

“几位大人辛苦了，请先回府休息。我立刻让人准备治疗药剂和静室。”

他招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雷纳德不再看他，迈步向领主府内走去。莎尔拉默默跟上。洛瑟玛在仆役的搀扶下，也踉跄着走向侧翼的医疗室。而“埃德温”则自动跟在了雷纳德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僵硬。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四人消失在领主府大门内的背影，尤其是“埃德温”那完全不同于以往高傲矜持的、顺从的背影，眉头紧紧锁成了一团。他挥手驱散了周围好奇张望的人群，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城外华夏城大军退去后留下的空旷黑暗，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靠近。

“传令，”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城墙守备……等级不变。加派双倍暗哨，监控华夏城所有动向。还有……派人去查查，今晚到底有多少人看到四位大人归来时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埃德温大师的……算了。”他忽然又烦躁地挥挥手，“先按我说的做。记住，今晚发生的事情，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就在黑石城内因四位六阶“凯旋”而陷入一种夹杂着庆祝与诡异猜疑的复杂气氛时，城外远处，华夏城的阵列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放松中。

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谈论着四位大人的威武，畅想着黑石城升级完成后固若金汤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们依赖的最高战力，已经悄然易主。这座被薇奥拉寄予厚望、投入海量资源升级的要塞，从这一刻起，它的最高权柄，已经不再属于阿维拉王国。

它的城门，它的城墙，它的魔导炮，乃至它未来的命运，都将只听从一个人的意志。

那个人的名字，叫陈清。

而黑石城新的“主宰者”们，正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踏入为他们准备的奢华房间。

雷纳德挥退了所有仆役，关上房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城墙上的光影，沉默了许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佩剑滑落时的冰冷触感。他缓缓握紧拳头，青筋再次暴起，但很快，又无力地松开。

莎尔拉在属于自己的僻静套间里，摘下面具，露出苍白疲惫的脸。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深处藏着惊惶的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开始一件件卸下身上的暗卫装备和武器，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当最后一把淬毒的匕首被放入特制的盒子时，她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莎尔拉……你还活着。这就够了。”只是活着的方式，从未如此屈辱。

医疗室内，医药师正在为洛瑟玛处理断臂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伤臂可以包扎治愈，甚至不会影响未来。但灵魂上的烙印，那如同奴隶项圈般的契约链接，也能“治好”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埃德温被冰封、被贯穿、然后如同提线木偶般站起，喊出“主人”的画面。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而在一间被临时安排给“埃德温”的、堆满了各种魔法典籍和实验器材的静室里，“埃德温”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他没有去翻阅那些他生前视若珍宝的书籍，也没有去检查那些精密昂贵的仪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一枚布满符文的灵石上传来王都法师协会对接人的声音。

这是他每天都要进行的汇报仪式，好在有之前的习惯，埃德温如同往常一般回答着对方的问题，只不过将今天陈清奴役他们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黑石城的夜晚，似乎与往常一样，但又似乎，一切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