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摊着五六份报纸。
头版照片全是瓦尔迪那个滑跪庆祝的背影。
莎士比亚手里攥着一份《卫报》,这老头把报纸抖得哗哗响。
“听听这个。”
莎士比亚清了清嗓子。
“陈毛在斯坦福桥的学费没白交,他在王权球场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修正能力。这是大师级的临场指挥,坎特则是英超本轮最佳引援。”
他放下报纸,一脸褶子都在笑。
“大师级。这词儿可是《卫报》第一次用在你身上。”
陈毛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
“那是他们赢球吹,输球黑。”
墙上的电视正播着BBC的《比赛日》。
加里·莱因克尔坐在演播室里,也没了往日那股子挑剔劲。
屏幕里回放着瓦尔迪那脚凌空抽射。
莱因克尔指着屏幕。
“我必须承认,我看走眼了。这支莱斯特城踢得不像升班马。他们有速度,有硬度,还有陈毛那种令人惊讶的勇气。那个换人简直神来之笔。”
陈毛按了遥控器。
电视黑屏。
“这就关了?”莎士比亚有点意犹未尽。
“再听下去,咱们就该飘到天上去了。”
陈毛把那堆报纸扫进垃圾桶。
“去训练场。看看那帮小子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是大爷了。”
训练场上的草皮刚浇过水,空气里全是泥土腥味。
气氛确实不一样。
往常这时候,早就开始对抗训练了。
今天没人动真格的。
瓦尔迪正站在禁区弧顶,居然在那儿教武磊怎么做庆祝动作。
“手要这样张开,脸要仰起来,那是享受。”
瓦尔迪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姿势。
旁边几个替补球员笑得直不起腰。
马赫雷斯也没闲着,正在底线附近玩花活。
脚后跟磕球,大腿停球,脖子停球。
那是耍杂技。
甚至连最老实的坎特,都在跟喝水的德林克沃特比划着什么,脸上挂着笑。
没人跑动。
没人出汗。
没人下脚铲球。
整个训练场弥漫着一股子刚拿了欧冠似的松弛感。
陈毛站在场边,没说话。
莎士比亚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有点过了。”莎士比亚低声说。
“这才赢了一场。”
陈毛把哨子塞进嘴里。
嘟——
一声长哨。
尖锐刺耳。
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瓦尔迪那个庆祝动作做到一半,僵在那儿。
所有人回头。
陈毛面无表情,指了指底线。
“所有人,底线集合。”
声音不大,但冷。
球员们你看我,我看你,稀稀拉拉地往那边走。
有的还在嘻嘻哈哈。
“头儿这是要发奖金了吗?”科诺凯尔小声嘀咕。
没人接话。
大家都站到了底线上。
陈毛拿着秒表,走到中圈。
“笑得很开心啊。”
陈毛扫视了一圈。
没人敢出声。
“是不是觉得那个2比0就能吃一辈子?”
“是不是觉得上了《卫报》头条,自己就是巨星了?”
陈毛把秒表举起来。
“既然这么开心,那体力一定很充沛。”
“折返跑。”
“那个标志桶到这个标志桶。”
“二十五组。”
“现在开始。”
瓦尔迪瞪大眼睛。
“二十五组?头儿,这会死人的!”
平时最多十组。
那是体能储备期的量。
现在是赛季中。
“二十六组。”陈毛面无表情。
“跑。”
没人敢再废话。
坎特第一个冲了出去。
接着是德林克沃特。
队伍动了。
前五组还行。
到了第十组,呼吸声开始变重。
笑容彻底没了。
只剩下粗 重的喘息和钉鞋摩擦草皮的声音。
第十五组。
马赫雷斯开始掉队。
这阿尔及利亚人的体能本来就是短板,刚才耍杂技那股劲早没了,现在脸色煞白,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别停!”
陈毛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刚才不是挺能蹦跶吗?”
“跑!”
马赫雷斯咬着牙,拖着腿往前迈。
第二十组。
武磊有点跟不上了,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瓦尔迪就在他旁边,这疯子体能好,还能喘过气来。
“跟着我!”瓦尔迪吼了一声,没回头,但放慢了一点步频。
武磊死死盯着瓦尔迪的后背,机械地迈腿。
这是意志力的较量。
第二十六组跑完。
全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草皮上全是人。
除了坎特还站着手扶着膝盖喘气,其他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刚才那种轻浮的快乐,全被汗水冲进了下水道。
陈毛走到他们中间。
“舒服了吗?”
没人回答。
只有一片如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记住这种感觉。”
陈毛踢了踢脚边的足球。
“这就是英超。赢了一场不算什么。只要你们一松劲,下一场就能被人把屎都打出来。”
“要想笑,等赛季结束捧杯的时候再笑。”
“现在,都给我爬起来。”
“去会议室。”
“看看你们下一场的对手是怎么吃人的。”
战术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白板上。
屏幕上是一个黑人壮汉。
克里斯蒂安·本特克。
视频开始播放。
那是阿斯顿维拉上一轮的集锦。
本特克在大禁区线上背身拿球。
防守他的是切尔西的中卫加里·卡希尔。
本特克根本没做假动作。
就是往后一靠。
嘭。
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蛮力。
卡希尔直接被撞开了一个身位。
本特克转身,爆射。
球进了。
画面切换。
角球。
本特克在人群里高高跃起。
他比周围所有人高出半个头。
那种滞空能力,就像是一架轰炸机悬停在头顶。
头球砸进球门。
防守队员像纸片一样被他撞飞。
视频暂停。
画面定格在本特克狰狞的庆祝表情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刚才被折返跑掏空的身体,现在又被这画面上的冲击力给震住了。
“看到了吗?”
陈毛拿着激光笔,那个红点在本特克的大腿肌肉上晃了晃。
“这就是阿斯顿维拉的核武器。”
“身高一米九,体重八十三公斤。”
“而且他很快。”
陈毛转过身,看着坐在前排的范戴克和摩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罚你们跑。”
“面对这种怪物,如果不专注,不把身体机能调动到极限,你们会被他生吞活剥。”
摩根看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这家伙是个坦克。”
“比坦克还灵活。”陈毛纠正。
他调出一张数据图。
“上一场比赛,他赢下了12次争顶。”
“百分之八十的高空球控制率。”
“维拉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他们就是开大脚,找本特克。”
“简单,但是要命。”
陈毛看向范戴克。
“维吉尔。”
范戴克坐直了身子。
“头儿。”
“他是你的。”
陈毛盯着荷兰人的眼睛。
“下一场比赛,我不希望看到他在我们的禁区里舒服地接到哪怕一个球。”
“你要贴住他,缠住他。”
“别让他转身。”
“只要他背身,威胁就少一半。”
范戴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韦斯。”陈毛看向队长摩根。
“维吉尔负责顶第一点,你要负责保护第二落点。”
“别让他把球摆渡给那个叫阿邦拉霍的快马。”
“那是另一把刀。”
摩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明白。我会让他知道英冠硬汉也不是好惹的。”
“很好。”
陈毛关掉投影仪。
灯光亮起。
“维拉公园球场不好踢。那里四万名球迷会制造出地狱一样的噪音。”
“但我想看的是,在那种噪音里,我们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防线。”
“我不要求漂亮。”
“我只要硬度。”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回答声虽然有些沙哑,但那种轻浮气没了。
只剩下要把对手嚼碎的狠劲。
傍晚七点。
陈毛推开家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
他在玄关换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
这几天神经崩得太紧。
从斯坦福桥的惨败,到王权球场的狂欢,再到刚才那顿杀威棒。
太累了。
“回来了?”
苏晴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嗯。”
陈毛松了领带,挂在衣架上。
“吃饭了吗?”
“没胃口。”
陈毛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苏晴手里拿着个iPad,正在跟人打字。
茶几上放着一个大纸箱子。
上面戳了几个洞。
“那是什么?”陈毛指了指箱子。
“给你减压的。”
苏晴放下iPad,伸手在箱子上敲了敲。
“出来吧,冠军。”
“冠军?”
陈毛愣了一下。
纸箱盖子动了动。
一只灰蓝色的脑袋顶开盖子,探了出来。
圆脸,金色的眼睛,耳朵直立。
是一只英短蓝猫。
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陈毛身上。
“喵。”
叫声细细的。
“今天下午刚去领回来的。”
苏晴把猫抱起来,塞进陈毛怀里。
“我看你最近睡觉都皱着眉。”
“网上说,养猫能降血压。”
陈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这猫也不认生,在他衬衫上踩了两下奶,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软绵绵的。
热乎乎的。
那种毛茸茸的触感,像是把所有的尖锐都给包裹住了。
“叫冠军?”
陈毛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对啊。”
苏晴凑过来,靠在陈毛肩膀上。
“我想着,家里总得有点彩头。”
“你是想拿冠军想疯了吧。”陈毛笑了一声。
“那是你的目标,又不是我的。”
苏晴用手指戳了戳猫的耳朵。
“我只希望它能陪陪你。”
“当你被那些记者骂,被球迷嘘的时候,回来还能有个东西冲你叫唤两声。”
陈毛没说话。
他看着怀里的“冠军”。
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
那种久违的平静感涌上来。
这才是生活。
不是只有战术板,不是只有该死的积分榜。
还有这个家。
还有这只名叫“冠军”的猫。
“谢谢。”
陈毛握住苏晴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谢什么。”
苏晴反握住他的手。
“不过先说好,铲屎这种事归你。”
“行。”
陈毛看着窗外的夜色。
维拉公园球场的那场硬仗还在等着。
本特克那个巨兽还在磨牙。
但现在。
就在这几分钟里。
他是安全的。
他是放松的。
他怀里抱着“冠军”。
这就是最好的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