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明翰的天空是灰色的。
雨不大,但是密。
水珠挂在维拉公园球场的草皮上,球鞋踩上去滋滋响。
四万多名主场球迷制造的声浪在顶棚下回荡,震得人耳膜有些发鼓。
陈毛站在场边,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没擦,甚至没带帽子。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莎士比亚站在遮雨棚下,手里拿着战术板,上面全是水珠。
“对他们有利。”
陈毛盯着场上那几个穿着紫红球衣的大个子。
“阿斯顿维拉这帮人,本来就是英超出了名的摔跤队,下了雨,更没法讲技术了。”
裁判一声哨响。
比赛开始。
球从中圈开出来,没过三脚传球,直接飞上了天。
阿斯顿维拉后卫贝克大脚长传。
球带着旋转,穿透雨幕,直奔莱斯特城的大禁区前沿。
那里站着一个黑塔。
克里斯蒂安·本特克。
他背对着球门,张开双臂,两条大腿粗得把球裤撑得紧紧的。
范戴克贴了上去。
荷兰人把重心压低,胸膛顶着本特克的后背。
“别让他停球!”
舒梅切尔在门线上大吼。
两人同时起跳。
肌肉撞击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发闷。
本特克没有完全起跳,但他用屁股往后一坐,硬生生挤开了范戴克半个身位。
头球摆渡。
球落在禁区右侧。
魏曼插上,直接起脚抽射。
球打偏了,撞在广告牌上砰的一声。
范戴克落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
“这大家伙吃什么的?”
摩根跑过来,看了一眼范戴克。
“刚开场,劲儿都足。”
范戴克吐了一口嘴里的草屑。
“再来,我看他能顶几个。”
第十分钟。
场面极度难看。
球大部分时间都在天上飞。
双方二十二个人加上裁判,全都挤在中场三十米区域内肉搏。
没有什么地面配合,全是身体对抗。
坎特在中圈附近刚断下球,阿斯顿维拉的德尔夫就冲过来一个滑铲。
连人带球一起铲翻。
水花四溅。
坎特在地上滚了一圈,立马爬起来,球衣背面全是泥浆。
裁判没吹。
这里是英超,这里是维拉公园。
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在主场哨看来也就是正常的早晨问候。
德林克沃特过去拉了一把坎特。
“没事吧?”
“没事。”
坎特拍了拍大腿上的泥。
“他们下脚很快。”
陈毛在场边嚼着口香糖,频率很快。
“武!别站着看!”
他冲着右路大喊。
“往中间收一点!保护第二落点!”
武磊原本贴着边线站位,听到喊声,赶紧往肋部移动。
比赛进行到第二十分钟。
阿斯顿维拉的意图完全暴露无遗。
只要拿球,不管在哪,第一时间找本特克。
这比利时中锋就像个吸铁石,把所有的长传球都吸过去。
范戴克和摩根轮流去顶。
每一次争顶都是一次小型车祸现场。
范戴克毕竟年轻,身体素质顶级,【高空霸主】的能力让他赢下了一半的高空球。
但剩下的一半,只要让本特克争到,就是威胁。
第二十五分钟。
莱斯特城试图走地面。
蒋亮回撤拿球,想把球分给边路的马赫雷斯。
球刚传出去,地上的积水让球速慢了一拍。
马赫雷斯站在原地等球。
“迎上去!”
陈毛的声音刚落下,那个叫卢纳的西班牙后卫已经冲了上来。
马赫雷斯想伸脚去够球。
晚了。
卢纳就像一辆失控的铲车,直接把球铲飞,顺带着把马赫雷斯的支撑脚带了一下。
马赫雷斯摔倒在地。
看台上的主场球迷爆发出一阵欢呼。
“欢迎来到男人联盟!”
前排有球迷冲着场内喊。
马赫雷斯坐在地上,揉着脚踝,一脸痛苦。
裁判还是没吹。
因为卢纳确实先碰到了球。
“这也太黑了。”
替补席上,安迪·金皱着眉头。
“这就是客场。”
莎士比亚看了一眼陈毛。
陈毛没动,只是盯着场内的马赫雷斯。
“站起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
马赫雷斯看到了陈毛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同情。
他咬牙爬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没事。
就是疼。
第三十三分钟。
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但场地更加湿 滑。
阿斯顿维拉突然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直接找中路,而是把球分到了左边。
那里有加布里埃尔·阿邦拉霍。
这英格兰边锋是个百米能跑进11秒以内的速度狂人。
他对位的是莱斯特城的右后卫德拉特。
德拉特速度不慢,但在这种湿 滑场地上,转身成了大问题。
阿邦拉霍接球,顺势一趟。
球滚出去了五六米。
纯粹的速度生吃。
“该死!”
德拉特转身去追,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阿邦拉霍瞬间甩开了两个身位,直奔底线。
“中路!看人!”
舒梅切尔一边移动脚步封近角,一边指挥防线。
阿邦拉霍起脚传中。
这球传得不算好,有些高,有些飘。
但禁区里有那个怪物。
本特克助跑了两步,在点球点附近起跳。
摩根在他身前,死死卡住位置,想要干扰。
但本特克跳得太高了。
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摩根的腰部,整个人压在摩根身上。
泰山压顶。
“嘭!”
头球攻门。
球速极快,直奔球门右上角。
舒梅切尔反应神速,双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舒展到了极致,单手托了一下皮球。
手指尖碰到了球皮。
球改变了方向,擦着横梁上沿飞出了底线。
角球。
“吼!”
舒梅切尔落地后跳起来,冲着后卫线怒吼。
“别让他起跳!我说过多少次了!别让他起跳!”
摩根揉着肩膀,脸色难看。
“那家伙起跳不讲道理。”
范戴克走过来,拍了拍摩根的后背。
“下次我也过来夹击,放空那个魏曼。”
陈毛在场边松了一口气。
这球要是进了,比赛节奏就完全落入对方手里了。
“防空警报拉响了。”
莎士比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德拉特那边是个大坑,阿邦拉霍太快。”
“让坎特往右路倾斜。”
陈毛语速很快。
“告诉马赫雷斯,别在那秀他的脚法了,拿不住球就回防,帮德拉特二防一。”
莎士比亚跑到场边大喊战术调整。
第三十八分钟。
马赫雷斯终于有了一次拿球机会。
他在右路接到坎特的分球,面对卢纳。
卢纳还是那一套,压低重心,准备随时铲球。
马赫雷斯左脚虚晃,踩单车。
一下,两下。
若是平时,这动作能把人晃晕。
但今天地上全是泥。
马赫雷斯第三下踩单车的时候,支撑脚陷进了泥坑里。
动作变形。
卢纳看准时机,又是一个凶狠的下地铲球。
非常干净。
球被断下,马赫雷斯再次被放倒。
这次摔得更狠,半天没动静。
陈毛双手插兜,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交学费。”
“这学费有点贵。”
莎士比亚有些担心,“要不要换科诺凯尔?”
“不换。”
陈毛摇头。
“让他疼。疼了才会长记性。英超不是法甲,没人会站着看你跳舞。”
第四十二分钟。
比赛完全变成了绞肉机。
双方在中场频繁交换球权,失误率极高。
德林克沃特一脚直塞想找瓦尔迪。
球传大了。
直接滚到了阿斯顿维拉门将古赞怀里。
瓦尔迪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他在前面跑了四十多分钟,除了跟那个光头中卫弗拉尔摔跤,几乎没碰到几次球。
“这球没法踢!”
瓦尔迪路过教练席时嘟囔了一句。
“那就抢!”
陈毛回了一句。
“别等着喂饼,自己去后厨端!”
瓦尔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跑回场内。
第四十四分钟。
莱斯特城获得了上半场最好的一次机会。
武磊在左路积极回追,断下了洛顿的脚下球。
反击。
武磊带球内切,吸引了弗拉尔的防守。
他把球横敲给中路的蒋亮。
蒋亮没停球,直接挑传身后。
瓦尔迪启动了。
那一瞬间的爆发力确实惊人。
他从两个中卫中间钻了过去,追上了皮球。
大禁区边缘。
瓦尔迪不想调整,直接起脚抽射。
就在他摆腿的瞬间,弗拉尔从侧后方滑铲过来。
这荷兰老中卫经验老道,虽然追不上,但他把身体横了过来,用腿封堵了射门角度。
球打在弗拉尔的小腿上,变线出了底线。
“哎!”
看台客队区传来一阵叹息声。
瓦尔迪狠狠踢了一脚草皮。
角球开出来,没形成威胁。
哔——
上半场结束。
0比0。
这是一个符合场面的比分。
沉闷,粗野,充满了汗味和泥土味。
球员们低着头往更衣室走。
每个人身上都像是刚从泥潭里滚出来一样。
范戴克还在和本特克说着什么,两个大个子互相瞪了一眼。
陈毛站在通道口。
他看着阿斯顿维拉的后卫线。
卢纳在喘气,弗拉尔在揉大腿,贝克正弯腰撑着膝盖。
这帮人上半场防守很凶,但体能消耗极大。
这就是陈毛要的效果。
用身体去消耗身体。
然后留下速度去收割比赛。
回到更衣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被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湿球衣和肌肉松弛剂的味道。
“累吗?”
陈毛看着瘫在椅子上的众人。
没人说话,只有喝水的声音。
马赫雷斯还在检查他的脚踝,上面有一道红印子。
“这才是英超客场。”
陈毛拿起战术板,用力拍了一下。
“上半场你们顶住了。”
“范戴克,摩根,干得不错。那头比利时野兽没能在禁区里撒野。”
范戴克把湿毛巾盖在头上,闷声回道:“他快没劲了。”
“没错。”
陈毛把战术板上的那几个红色磁铁——代表对方后卫——往后挪了挪。
“他们防线压不上来了。”
“上半场他们用身体欺负我们,下半场我们用速度跑死他们。”
他看向武磊和瓦尔迪。
“下半场,我不要求你们控球。”
“哪怕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控球率也无所谓。”
“只要拿球,就给我往这帮大个子身后踢。”
“弗拉尔转身要两秒钟,贝克转身要两秒半。”
“这就是你们的时间。”
陈毛顿了顿,走到马赫雷斯面前。
“还能跑吗?”
马赫雷斯把脚放下,抬头。
“能。”
“别再那个西班牙人面前耍花活了。”
陈毛指着战术板上的右路走廊。
“把球传出去,然后无球跑动。”
“让他不知道该盯人还是盯球。”
“只要让他犹豫一秒钟,你就赢了。”
马赫雷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很好。”
陈毛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休息十分钟。”
“把湿衣服换了。”
“下半场,我要看到这帮伯明翰人在我们屁股后面吃土。”
“去拿走那三分。”
“明白!”
更衣室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那种被压着打的憋屈感,正在转化为一种要把对手撕碎的饥饿感。
陈毛走出更衣室,正好碰到阿斯顿维拉的主帅兰伯特。
那苏格兰人看起来表情严峻。
他也知道,在这泥泞的维拉公园,单纯的肉搏战只能维持四十五分钟。
接下来。
才是真正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