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
雨停了。
草皮被踩得稀烂,鞋钉翻起来的泥块到处都是。
皮球在草皮上滚不起来,一传地滚球就减速。
双方球员都在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再是足球比赛,是泥潭摔跤。
第五十五分钟。
德尔夫在中场拿球,刚想转身,坎特就贴了上去。
两人肩膀撞在一起。
德尔夫脚下一软,球丢了。
坎特断球,把球捅给前面的武磊。
武磊刚起步,就被对方后卫贝克连人带球撞出了边线。
裁判鸣哨。
任意球。
陈毛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裤脚沾了泥点。
他看着场上的局势。
太胶着了。
这种消耗战,拼的不是战术,是谁先咬不住牙。
第六十五分钟。
陈毛转身看向替补席。
“安迪。”
安迪·金蹭地一下站起来,脱掉外套。
“蒋亮体力槽空了,你去替他。”
陈毛指着中圈那个正在弯腰喘气的身影。
“上去不用管组织,不用管控球。”
“看到球就抢,抢下来就往前踢。”
“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安迪·金点头,紧了紧鞋带,跑到场边。
第四官员举牌。
10号下,8号上。
蒋亮低着头走下场,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陈毛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瓶水。
“干得不错,去歇着。”
蒋亮接过水,一屁股坐在替补席上,拧开瓶盖往头上浇。
安迪·金上场。
莱斯特城的中场硬度瞬间提升。
原本有些松动的防线,再次筑起了篱笆。
第七十分钟。
阿斯顿维拉还在尝试长传冲吊。
古赞开大脚。
球飞过半场。
本特克在前场高高跃起。
这一次,范戴克没有起跳争顶,而是在下面用身体顶住了本特克的腰眼。
本特克落地不稳,球没停好。
坎特像个幽灵一样从旁边窜出来,把球偷走。
这已经是坎特第不知道多少次抢断了。
这法国小个子似乎没有肺,跑动距离早已全场第一,却还在满场飞奔。
维拉的中场韦斯特伍德看到坎特就头疼。
这人怎么到处都在。
第七十八分钟。
阿斯顿维拉打出了一次高质量进攻。
阿邦拉霍在左路强行超车,甩开德拉特半个身位。
底线传中。
这一次传球质量极高,不高不低,正好绕过了前点的防守球员。
落点在点球点附近。
本特克在那里。
摩根死死贴着他。
本特克背身接球,胸部一停。
这动作极其霸道。
接着他右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左后方一转。
这一下爆发力极强。
摩根被顶得向后退了一步。
空当出来了。
本特克左脚抡圆了,直接抽射。
距离球门不到十米。
舒梅切尔还没来得及做动作。
维拉公园球场的球迷已经准备欢呼庆祝。
“该死!”
舒梅切尔只来得及喊这一声。
就在皮球即将窜入球门左下角的一瞬间。
一道蓝色的身影贴着草皮滑了过来。
维吉尔·范戴克。
他从两米外就开始放铲。
整个人横在草皮上,长腿伸到了极限。
“嘭!”
球狠狠砸在范戴克的脚背上,变线弹出了底线。
这一铲,惊心动魄。
本特克双手抱头,一脸难以置信。
这必进球也能挡出去?
范戴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泥,对着本特克摊了摊手。
没说话。
但那意思很明显:此路不通。
摩根跑过来,一把抱住范戴克。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后面。”
“下次别漏人。”
范戴克把摩根推开,指着角球区。
“看角球。”
这一下防守,把阿斯顿维拉最后那点心气给铲没了。
原本以为能绝杀,结果遇到了一堵墙。
主场球迷的声浪小了下去。
时间来到第八十五分钟。
双方球员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传球失误频频。
大家都在看表。
0比0似乎是个都能接受的结果。
阿斯顿维拉也不敢大举压上了,刚才那一铲让他们意识到这支升班马的骨头有多硬。
兰伯特在场边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大屏幕。
伤停补时三分钟。
第九十一分钟。
维拉发动最后一波攻势。
洛顿在右路起球,想找禁区内的魏曼。
意图太明显。
坎特预判了落点,提前启动。
他在中圈弧顶附近把球断了下来。
球在脚下。
此时,维拉的中后卫为了接应进攻,站位比较靠前。
坎特没有粘球,横传给了身边的德林克沃特。
德林克沃特抬头看了一眼。
前场只有两个人。
瓦尔迪和武磊。
维拉的半场空荡荡的。
德林克沃特没有犹豫,右脚外脚背直接搓出一记长传。
球带着强烈的旋转,绕过了维拉整条防线。
这一脚传球极其精准,刚好落在中后卫弗拉尔的身后。
“跑!”
德林克沃特吼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喊。
瓦尔迪已经冲出去了。
刚才还在散步的他,瞬间把档位挂到了最高。
弗拉尔转身太慢。
等他转过身,只看到一个蓝色的背影绝尘而去。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瓦尔迪甚至不需要怎么调整步频。
球就在他身前两米处滚动。
单刀。
整个维拉公园球场陷入死寂。
只有瓦尔迪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客队看台角落里传来的尖叫。
古赞弃门出击。
这门将此时显得如此渺小。
瓦尔迪带球杀入禁区。
古赞张开双臂,试图封堵角度。
瓦尔迪没有减速,没有假动作。
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门的远角。
右脚推射。
极简主义的射门。
球贴着草皮,从古赞的腋下钻过,滚向球门右下角。
球速不快,但角度刁钻。
古赞倒地扑救,指尖碰到了草皮,却没碰到球。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白色的皮球。
它滚过门线,撞上球网,停了下来。
1比0。
绝杀。
时间定格在91分45秒。
“吼!!!”
瓦尔迪没有滑跪,他也没力气滑跪了。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身冲向场边的客队看台。
那里有三千名随队出征的莱斯特城死忠。
他冲到广告牌前,一脚踢飞了角旗杆,然后双手抓住围栏,对着球迷疯狂摇晃。
球迷们疯了。
有人把围巾扔了下来,有人把帽子扔了下来。
队友们全冲了过来。
武磊跑得最快,一下子跳到瓦尔迪背上。
接着是坎特,安迪·金,德林克沃特。
连后场的范戴克和摩根都跑过来了。
所有人压在一起,叠罗汉。
陈毛在场边握紧了拳头,狠狠挥动了一下。
哪怕是平时再冷静,这一刻血液也是滚烫的。
莎士比亚在旁边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陈毛。
“赢了!我们赢了!”
陈毛拍了拍老搭档的后背,把他推开。
“比赛还没结束。”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西装,走到场边大喊。
“回防!都给我回防!”
球员们从狂喜中醒过神来,互相拉扯着跑回半场。
虽然只剩一分钟。
但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裁判吹响哨声,比赛重新开始。
阿斯顿维拉彻底乱了方寸。
本特克甚至跑到了中圈来开球,一脸的急躁。
长传。
直接出了底线。
舒梅切尔慢悠悠地去捡球,把球摆在球门球线上。
退后几步。
整理球袜。
裁判看了一眼表。
嘟——嘟——嘟——
三声哨响。
全场比赛结束。
维拉公园球场的上空响起了巨大的嘘声。
那是送给主队的。
而客队看台那边,歌声嘹亮。
莱斯特城的球员们瘫倒在草皮上。
这一场赢得太苦。
比那种大比分屠杀要累得多。
这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三分。
范戴克躺在大禁区线上,呈大字型。
摩根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这才是真的防守。”
摩根指了指比分牌。
“零封。”
范戴克咧嘴笑,脸上全是泥点子。
“那个比利时人肯定恨死我了。”
“他今晚做梦都会梦见你的腿。”
陈毛走进场内。
他没有像上一场那样被球员抛起。
大家都没力气了。
他只是挨个拍拍球员的肩膀,握握手。
走到瓦尔迪面前。
这小子正坐在地上,解鞋带。
“那一脚很冷静。”
陈毛低头看着他。
瓦尔迪抬头,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杀气。
“那是必须进的。”
“没想过如果没进会怎么样?”
“没想过。”
瓦尔迪站起来,把全是泥的球鞋脱下来提在手里。
“想那么多就进不了了。”
陈毛笑了。
这就是射手本能。
不思考后果,只盯着球门。
兰伯特走了过来。
这个苏格兰硬汉此时有些落寞。
“恭喜。”
兰伯特伸出手,语气有些生硬。
“你们运气不错。”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陈毛握住对方的手,很有力。
“而且,如果你有坎特和范戴克,你运气也会不错。”
兰伯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他是输得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
那种密不透风的防守,确实让人绝望。
回到更衣室。
没有香槟,只有一地的泥水和甚至有些难闻的汗味。
但每个人脸上都在笑。
舒梅切尔把手套摔在长凳上。
“零封奖金别忘了发!”
“少不了你的。”
莎士比亚拿着技术统计表走进来。
“猜猜看,坎特跑了多少?”
众人都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喝水的黑人小个子。
“一万三?”
德林克沃特猜了个数字。
“一万四千二百米。”
莎士比亚报出数字。
更衣室里一片吸气声。
这简直是铁人。
坎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白牙。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过半场。”
“你差点把他们逼疯了。”
陈毛走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这群泥人。
“两连胜。”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学会了怎么在烂泥里打滚还能赢球。”
“这就是强队的标志。”
“我们可以踢得漂亮,也可以踢得丑陋。”
“但最后拿走三分的,必须是我们。”
陈毛指了指门外。
“大巴已经在等了。”
“回莱斯特。”
“明天放假一天。”
“万岁!”
欢呼声差点掀翻更衣室的顶棚。
大巴车驶离伯明翰。
夜色沉沉。
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睡着了。
瓦尔迪靠着窗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武磊戴着耳机,脑袋一点一点的。
坎特抱着背包,缩在座位里。
陈毛坐在最前面,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
手机震动。
维猜发来的短信。
简短有力。
“这一场比上一场更精彩。这是冠军的气质。”
陈毛回复了一句:“谢谢主席。”
他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中,他的嘴角轻轻上扬。
冠军气质。
这个词用在现在的莱斯特城身上,似乎早了点。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在这场充满泥泞和汗水的肉搏战里。
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硬度。
英超不仅仅是华丽的进攻。
还有这种让人窒息的防守,和最后一刻的绝杀。
这才是真正的英超。
而蓝狐,已经亮出了獠牙。
不再是那个只会反击的升班马。
而是一支学会了赢球的军队。
车窗上映出陈毛的脸。
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下一个对手是谁来着?
不管是谁。
只要敢挡路。
那就把他们撕碎。
就像今天这样。
用牙齿,用利爪,用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莱斯特城的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