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远说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不过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身体反而僵住了。
大口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敢继续开口:
“之后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这回我不敢开快了,压着大概八十码跑。”
“走路上还是只有我一辆车,远光灯照出去,只能看到的只有路面上的白色虚线。”
“一条一条往后退,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他停了停,重重有的咽了一口唾沫:
“大概开了有十分钟吧,也可能更久,我记不太清了。”
“反正就是开着开着,我突然觉得不对。”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来了些兴趣。
“就是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
“我不敢回头,只敢从后视镜里看。”
“她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两只手放在膝盖旁边一动不动。”
“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
“从头顶麻到脚底板,方向盘差点打滑。”
“我想踩刹车,但我的脚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我想喊,可不管怎么用力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周知远摘下眼镜,脸上的惊恐越来越重:
“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我就看到那张脸很白,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灰。”
“五官虽然是正常的五官,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发毛。”
“就那么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她在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大概有三四秒。然后说话了!
陈默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说什么?”
“她说,你走反了!”
周知远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就这四个字。”
“但是我再往后视镜里看,后座就忽然空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我再往前看,发现挡风玻璃外面全是一片水。”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听这样子,显然是被那女鬼缠上了,但这没有理由啊。
“水?”
“对,水!”
“我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下高速了,正停在一个渡口前面。”
“车头离水面不到三米,再往前开一点就冲进去了!”
周知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赶紧倒车,倒了有几十米。”
“然后我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那是一个废弃的渡口,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石桥渡三个字!”
“我当时心想,石桥渡,离石桥镇应该不远了。”
“导航这时候突然又有信号了,显示离石桥中学还有十五公里。”
“我顺着导航走,没再出什么怪事,到了石桥镇住进了酒店。”
他顿了顿,表情反而比刚才更凝重了。
“可没想到,到了酒店,事情才刚开始。”
“我住的酒店在石桥镇中心,叫石桥宾馆,是当地最好的酒店。”
“前台给了我四楼的房间,406。”
“我进房间之后先洗了把脸,然后打开电视,想弄点声音出来,让自己缓一缓。”
“电视打开了,却是雪花屏。”
“我以为信号不好,按了几下遥控器,没用。”
“所有的台都是雪花。”
“我正要关电视,雪花屏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周知远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变得逐渐重了起来。
“那是一间老式的婚房,墙上贴着大红双喜。”
“桌上点着龙凤烛,床上铺着红被褥。”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镜头就这么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以为是哪家电视台在放老电影。”
“但下一秒,屏幕里的那个女人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屏幕又变成了雪花。”
“那张脸,跟我在高速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香炉里青烟飘过的声音。
二虎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我把电视关了,拔了插头。”
“然后我去浴室洗澡,想冲个热水澡冷静一下。”
“洗完澡我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刷着刷着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对劲。”
“镜子里的我也在刷牙,但动作比我慢半拍。”
“我抬起手,镜子里的手要顿一下才抬起来。”
“我放下手,镜子里的手也要顿一下才放下。”
“后来我就停下动作盯着镜子看,镜子里的我也盯着我看,但那个表情不是我自己的。”
周知远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它也在看我,眼神不属于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陈默看了一眼旁边的冥香,香已经快烧完了,但周围的青烟还没散。
“周老师,除了这些,你回来之后身上有没有出现过别的异常?”
“比如失眠,或者身体上的变化。”
“有。”
周知远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陈默面前。
“这是我老婆拍的。”
“我睡着以后眼睛是睁开的。”
“她一开始以为我没睡,跟我说话我不理她。”
“后来她开了灯才看到我的眼睛是全白的,没有黑眼珠。”
“我这一个月就没睡过一个超过两小时的觉,醒来之后比没睡还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靠风油精和浓茶撑了一整个星期,瘦了整整九斤。”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知远躺在床上,眼皮半睁着,露出来的全是眼白。
嘴巴微微张开,嘴唇是青灰色的。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谁说话。那种平静比恐惧更让人发毛。
“陈先生。”
周知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开始发抖:
“我现在备课的时候总能听见背后有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翻,翻完等一会儿再翻一页。”
“我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我女儿前天早上问我说爸爸,你晚上为什么一直站在我房间门口?”
“我愣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因为我根本不记得。”
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流了下来:
“我这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靠风油精和浓茶撑了一整个星期,瘦了整整九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