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闻言,脸上不由渗出几分冷汗,显然有些心虚。
但还是强撑着力气,小声道:
“孩子?”
“孩子被大房的人拿走了。”
“我跟大房的人说,秀莲死了,孩子总得有人养活,大不了我来养。”
“我当时才四十出头,带大一个孩子不成问题。”
“但大房的老大说了句什么,他说,这孩子姓林,是二房的骨血,不能给外姓人养。”
“我说我是外姓人?”
“我这辈子嫁到林家,伺候林家公婆,给林家操办红白事,到头来我是外姓人?”
说到这,王婆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之后他们把孩子抱走了。”
“我以为他们会养大那孩子,供他上学,给他娶媳妇,也算对得起死去的林老二。”
“可是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祠堂那扇紧闭的木门,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孩子没活过满月。”
陈默的眉头忽的皱了一下,问道: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王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也可能是饿死的。”
“大房的人根本没人管那个孩子,他们把秀莲嫁出去之后,拿到了男方家给的聘金,就没人再管那个孩子了。”
“我去大房那边看过一次,那孩子睡在一个装化肥的纸箱子里,垫的是旧报纸。”
“我伸手一摸,额头烧得跟火炭似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说我要把孩子抱走,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
“大房老大把我拦在门口,说我是外姓人,林家的事轮不到我管。”
说到这,她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过眼里的悲伤却不似作假。
“后来孩子就死了。”
“死了之后大房的人连棺材都没给打,直接用一块红布包着,埋在了祠堂的墙角底下。”
“他们说,小孩子夭折不能进祖坟。”
“可他们也不想想,林老二死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的人都没有。”
“这孩子都死了,他们还是不肯让他出林家。”
“因为出了林家,林老二那一房就真的绝后了。”
她把头低了下去,看着祠堂门那两副石狮子似乎有些感慨。
“孩子埋下去之后,开始出事。”
“先是埋孩子那个墙角天天往外渗水,不管怎么填土,第二天照渗不误。”
“然后是大房老大的婆娘晚上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哭,哭一声停一声。”
“但开门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大房老大的女儿晚上照镜子,说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婴儿趴在床底下看她。”
“大房慌了,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看,先生看过之后说,那孩子的怨气压不住,但可以用祠堂的香火来镇。”
陈默听到这里,打断了她。
“所以当时那个阴阳先生就把那小孩镇压在了祠堂里?”
王婆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后来祠堂左边那间小屋子就封起来了,门上贴了镇魂符,门槛底下压了那孩子的骨灰。”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
那些情绪都没用,他只要一个答案。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们的苦衷?”
“不是。”
王婆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但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这件事做得对。”
“我今年七十三,不知道哪天就走了,这件事是我的罪,我认。”
她把拐杖往旁边一放,慢慢地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偷来的。”
“祠堂的钥匙,平时锁在文化站的抽屉里。”
“我今天偷出来,就是想趁着还能动,把这些事做个了结。”
她把钥匙放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往陈默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说你是来帮林秀莲的。”
“我信你。”
“三十年前我帮不了她,三十年后我也帮不了她。”
“但你也许能。”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立刻去拿。
平头男人急了。
“婆!你疯了!祠堂的钥匙怎么能给外人!”
他伸手要去抢,王婆的拐杖便横过来,啪一声打在他手腕上。
平头男人吃痛缩手,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亲妈。
“你闭嘴。”
“当年我就是闭了嘴,才由着他们把秀莲嫁出去。”
“当年我就是闭了嘴,才由着他们把那个孩子活活耗死。”
“现在我要张嘴了,你给我站在一边听着。”
平头男人被打懵了,捂着手腕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全都噤了声。
王婆转过身来,对着陈默弯下了腰。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驼着背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快贴着地面。
“求你了,把那个孩子放出来。”
“把林秀莲的冥婚断了。”
“让他们母子见一面。”
“欠了三十年的债,该还了。”
陈默伸出手,接过了那把钥匙,轻轻点了点头:
“二虎,帮我搬开石狮子下面的镇魂石。”
陈默一边说着,一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空白黄符纸铺在石狮底座上。
朱砂笔落在纸上,笔走龙蛇。
“周老师,你现在去镇口,买三刀黄纸,两把檀香,一瓶粮食酒。”
“再来一袋五谷,什么米都行,要生的。”
周知远愣了一秒,然后猛点头。
“好,我马上去!”
他转身往镇子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车里拿了个手电筒叼在嘴里,这回跑得更快。
王婆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
“我们要不要帮忙?”
陈默头也没抬,甩过去三个字。
“搭把手。”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围上来。
二虎指了指石狮底座上那块刻着咒文的方石,说:
“搬这个,小心点,别碰到上面的符。”
几个年轻人弯下腰,七八只手抓住石头的边缘,一起用力。
石头很沉,纹丝不动。
“再来一把劲儿!”
二虎吼了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石头终于松动了,被几个人抬着慢慢挪到了一边。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小木盒,上面还写着生辰八字。
二虎脸色一变:
“陈哥,快看,骨灰盒好像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