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白事铺的路上,三个人走得很慢。
二虎在前面扛着那根无情钩,原本挺宽的肩膀此时微微塌着,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刘萱低着头跟在陈默身后,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睛还是红红的。
回了铺子,二虎把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清晨老街上的喧嚣和冷风全挡在了门外。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熟悉的檀香和黄表纸的味道。
平时闻着觉得有些阴冷,今天回了这儿,三个人反倒都松了一口气。
“陈哥,我把无情钩放后院去。”
二虎闷声说了一句,拖着步子往后院走。
陈默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柜台上积攒的浮灰。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显然心思并没在这上头。
刘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双手捧着二虎倒的一杯温开水。
杯子里冒着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默哥。”
刘萱轻声唤道。
“怎么了?”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刘萱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声音有些低落:
“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凄惨的人啊?”
“大山哥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又是个残疾,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为什么偏偏是他遇到这种事?”
“那周东横行霸道了半辈子,要不是今天咱们碰巧遇上,他是不是还能继续在大洋房里享福?”
这时,二虎从后院走了出来,一边抹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陈哥,这事我想想也觉得堵得慌。”
“大山兄弟这辈子太苦了,生下来就是个瘸子,在村里受人白眼,去了化工厂还被扣工钱。”
“最后连命都丢在江里,要不是大娘去求咱们,他可能就真的一辈子烂在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世道,好人真就没好报吗?”
陈默放下抹布,看着这两个情绪低落的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到供奉着祖师爷的牌位前,点燃了三炷香,插 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铺子里慢慢散开。
“人各有命。”
陈默看着那明灭的香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人呐,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像是一场考试,一场历练。”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人活到每个大的节点,其实都是有定数的。”
“有些定数你能躲得过,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报。”
“有些定数你躲不过,那是你这辈子该还的债。”
“世界的一切,其实在冥冥之中都已经写好了剧本。”
“咱们来到这人世间走一趟,很多时候,不过是按着剧本在演戏罢了。”
二虎听得一愣,有些伤感地挠了挠头:
“陈哥,照你这么说,要是我们连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是提前定好的,那我们还折腾个啥劲啊?”
“每天累死累活地赚那俩窝头钱,最后拍拍屁股一死,啥也没剩下。”
“那为什么还要再来这一趟人世间?直接不投胎不就得了?”
刘萱也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陈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默看着二虎,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二虎,你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
“人生的大结果虽然说是固定好的,比如你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这确实是天道定数。”
“但是,很多小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
陈默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继续说道:
“就像你从这条街的街头走到街尾,目的地是早就定好的。”
“但是你在路上是扶一个摔倒的老人,还是去踩一脚路边的烂泥,这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这些小小的改变,会通往不同的方向。”
“虽然说最终的节点不会改变,但是你中间经历的过程、你所看过的风景、你心里感受到的喜怒哀乐,是完全不一样的。”
二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琢磨了半天,才一拍大腿说道:
“哦!陈哥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虽然咱这辈子赚多少钱、活多少岁是定好的。”
“但要是咱们平时多做好事,行善积德,虽然不能让我们多活几年。”
“但能让我们在活着的这几年里过得顺遂点,死的时候少受点罪,是不是这个理?”
陈默笑着指了指他:
“你小子,粗人有粗智。”
“但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人各有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天道有眼,你在人世间种下的每一颗善因,最后都会结出善果。”
“即便这辈子没用上,下辈子投胎时,功德簿上也会记着这一笔。”
刘萱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许多。
她把杯子里的温水喝了下去,站起身说道:
“默哥,我明白了。”
“至少今天,我们把大山哥带回来了,大娘心里也能有个念想,不用每天守着那条冷冰冰的江了。”
“嗯,收拾一下,准备开张吧。”
陈默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事儿过去了大概有五六天。
那天的暴雨过后,魔都迎来了连日的光照,把地面上的潮气和泥泞晒得一干二净。
这天上午,陈默正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二虎坐在一旁拿着刻刀雕刻着纸扎人用的竹篾。
苗阿娅则和刘萱在后院喂养着那几只大公鸡,铺子里显得安宁而宁静。
“叮铃铃……”
柜台上的老式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二虎放下刻刀,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伸手接起电话:
“喂,午夜白事铺,找谁?”
“找陈默陈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疲惫的声音,是张局长。
二虎把电话递给陈默:
“陈哥,张局的电话。”
陈默接过话筒:
“张局,我是陈默。”
“陈先生,大山那个案子结了。”
张局长在电话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上头的文件下来了,周东那个化工厂因为违规防汛、非法排污以及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已经被查封了。”
“周东人虽然淹死了,但他的名下的所有个人财产和股份都被法院查封冻结。”
“大山兄弟的死,定性为因公殉职加故意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