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阴冷的女人笑声在大堂里炸开的刹那,屋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到了水底下。
苗阿娅原本还满脸关切,一听到这古怪的嗓音,眼神顿时变了。
她那双灵巧的小手往腰间一摸,三枚寒光闪烁的银针赫然现身。
她整个人微微绷紧,目光死死锁定在木凳上的张海生身上。
只要那东西稍有异动,银针就会立刻脱手。
站在法坛边上的刘萱也是心头一紧。
她虽然不懂道门高深的杀伐手段,但心思向来细腻。
这一瞬间从张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之前只想活命的中年水手完全判若两人!
“默哥,小心点,他身上的气味变了!”
刘萱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护住了身后的法坛案角。
二虎更是浑身汗毛倒竖,提着符文棍大骂了一声:
“娘的,是个什么脏东西在装神弄鬼!”
唯独陈默,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刀尖缓缓从张海生的下颌骨边缘挪开。
从张海生进门的那一刻起,陈默就看出来这股死死咬在骨头上的邪煞不简单。
它不是死物,而是有灵智的残魂在作祟。
刀子割到了骨髓最深处,这藏在暗处的正主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陈默神色自若,拿起旁边一块浸泡过符水的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身上的黑血。
他一边擦,一边抬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怪物:
“躲在活人的骨头缝里装神弄鬼。”
“残留在张海生身上的鲛人怨念,就是你吧?”
话音一落,只见张海生的脑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陈默。
他的右半边脸满是鲜血和掀开的皮肉,但在那些血污之下。
那只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此时变得一片漆黑。
连半点眼白都看不见,里面翻涌着怨毒与阴冷。
当听到陈默轻描淡写叫破自己的来历时,那漆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显然没料到,在如今这个凡俗世界里,居然还有人一眼就能看穿它的底细。
“你能看穿本座的真身?”
“既然知道本座是何等存在,你这凡人术士还敢多管闲事?”
“趁本座还没发怒,赶紧滚开!”
张海生的嘴角咧开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淌:
“这些贪婪无耻的蝼蚁,全都该死!”
“谁也救不了他们,谁敢插手,本座就让谁一起陪葬!”
二虎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手里的符文棍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大的口气!”
“老子管你什么鲛人还是鱼精,到了陈哥的铺子里,是龙得盘着,是鬼也得趴着!”
“有种你冲老子来试试!”
陈默抬手制止了暴躁的二虎。
他擦完了刀身,随手将那块染黑的布丢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凡事都要讲个因果。”
“当时海上开棺材的人是那个姓刘的船老大。”
“他贪心不足,强行剪断铁链。”
“如今他也已经被拖入了海眼,遭了报应,葬身鱼腹。”
陈默指了指张海生那副血肉模糊的躯壳,继续道:
“至于这个张海生,还有船上的其他水手,不过是在海上讨生活混口饭吃的苦力。”
“出海在外,身不由己,他们既不是主谋,也没想害你的性命。”
“打扰你安息的人已经死了,因果该结了,何必死咬着几个无辜的凡人不放?”
听到这话,张海生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大笑。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堂里四处回荡,震得挂在墙上的白幡都在微微晃动。
“因果结了?放过他们?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女人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凄厉,整张脸上的皮肉都在疯狂颤动:
“本座在深海中沉睡了数百年!”
“井水不犯河水!是他们!”
“是他们这帮贪婪的人类硬生生砸碎了本座的青石棺!”
“他们把本座的皮装进肮脏的铁桶,丢弃本座的骨骸!”
“如今本座尸骨无存,死无全尸,连神魂都找不到归宿!”
“你现在跟我讲因果?跟我讲道理?”
“他们碰了本座的皮,就得拿命来填!”
“别说是这几条杂鱼,就算把整座城的人都拖进海底喂鱼,也难消本座心头之恨!”
陈默眼神微微敛起,声音依然不咸不淡:
“听你这口气,怨气确实不小。”
“不过,我念你修行不易,又遭此飞来横祸,才好言相劝。”
陈默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灵刀,刀锋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冷冽的银芒:
“只要你现在从他身上退出去,放过他的性命。”
“我可以开坛设法,为你做一场度亡法事,超度你这一抹残魂重入六道轮回。”
“能转世投胎,总好过在这浊世间当个孤魂野鬼。”
“超度?投胎?”
鲛人怨念愣了一下,紧接着眼中的怨毒更加浓烈,冷笑声中透着无尽的鄙夷:
“收起你那套道貌岸然的把戏吧!”
“数百年前,也是一个满口因果的臭道士。”
“他用九根分水铜钉,把本座生生钉死在海底海眼之中!”
“日日夜夜承受冰寒撕裂之苦!”
“本座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道门术士!”
“想要超度我?你做梦!”
张海生的双手忽然抓住了座下的木凳:
“我就是要折磨死他们!”
“看着他们全身长满鳞片,看着他们双腿黏在一起,变成怪物,在绝望中跳江淹死!”
“你能奈我何?”
“你若敢动刀,我就立刻引爆这具肉身的五脏六腑,拉着他一起神魂俱灭!”
这番话落下,大堂里的火苗迅速跳动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陈默原本平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多了一抹冷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与你好言相商,是给你一条生路。”
“你真当我拿你这区区残魂没有办法?”
“你这一抹怨念若敢再狂妄半句。”
“我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连化作水煞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附身在张海生身上的鲛人怨念明显被触碰到了最恐惧的记忆。
数百年前,那个青袍道人也是用这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它。
随后引下漫天紫雷,将它的妖身彻底轰碎,镇压在海眼深渊。
那股深植在神魂深处的绝望和痛苦瞬间被点燃。
“啊啊啊啊!!臭道士!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