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塘县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没有往常那么浓了。
彭帅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卷宗,这卷宗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陈婉被害案几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卷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义峰的口供也拿到了。”彭帅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汝先和江源,“检察 院那边已经过了,证据链完整,这案子破的没什么问题。”
“辛苦大家了!”
周汝先点点头,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也豪迈了几分:“那就好!这种案子最怕的就是嫌疑人翻供。”
“马义峰能稳住,咱们的工作就没白做。”
“稳?他稳什么稳。”
彭帅冷笑一声,“那老头进去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一到半夜就嗷嗷叫,把同监室的人吓得够呛。”
“看守所的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吃了才能睡着。”
彭帅转向江源,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江老师,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发现陈婉衣服上还有第二组指纹,我们在抓到王庆华的时候估计就已经准备结案了。”
他的语气里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味道:“要是这样,搞不好还真让马义峰那老头给混过去了。”
“一开始刚接手这案子的时候谁能想到是他?”
周汝先在一旁接话:“所以我常常和咱们局里的年轻刑警说,咱们办案子不能想当然。”
“看着最不可能的人,有时候恰恰就是最可能的人。”
他看了江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江,你这回可是给我们上塘县刑侦大队上了一课。”
江源笑了笑,说:“周教您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彭帅站起身,走到江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老师,你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你知道我们上塘县局这帮人,平时最怕什么吗?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头绪的案子。”
“现场也没目击者,就靠一枚指纹。要是没有你这双眼睛,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说:“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周,咱们送送江老师吧。”
江源站起身,拎起脚边的旅行包。
这个包他来的时候带的,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包重了一些,但江源的心似乎却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来到院子里,江源四处打量着这个院子,似乎是想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彭帅站在吉普车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江老师,真不再多住一段时间了?”
“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风景好,空气好,养人。你在这儿再住一阵子,身体还能更好。”
江源笑了笑,说:“彭队,我来上塘县也快半个多月了,现在想想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彭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汝先站在一旁背着手,默默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江源。
“小江,你这次来上塘县感觉怎么样?”
江源认真地想了想,说:“周教,说真的,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很多事,很多过不去的坎。”
“但在这儿待了这半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很真诚:“我要谢谢您,也谢谢彭队,谢谢上塘县局。”
“是这里让我走出了阴影。”
周汝先听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小江啊,这世界上没人能帮你走出来。”
“我只是在你背后推了你一把而已。真正要感谢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江源看着周汝先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周汝先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事。”
“但你得明白,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不能一直背着它们往前走。”
“背得太久,就把自己压垮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很平和:“你有这一身本事,不应该窝在一个小小的上塘县,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江源听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教,我记住了。”
彭帅拉开车门,说:“行了,别煽情了,再煽情我这眼眶都要红了。”
“上车吧江老师,我送你去车站。”
江源钻进后座,摇下车窗,朝周汝先挥了挥手。
周汝先站在院子里,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路。
江源透过车窗,看着上塘县的街道一点点向后倒退。
那些低矮的砖房,那些坑洼的马路,那些慢悠悠走路的行人,那些开着门的店铺,那些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在后退,越来越远。
彭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说:“江老师,以后有空了,再来上塘县玩。”
“咱们这儿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风景是真不错。春天的时候山都绿了,那漫山遍野的野花都可好看了。”
江源点点头:“一定。”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通往平江的省道。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低矮的砖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脑子里想着周汝先刚才说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上塘县的时候,那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就是陈启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害了师父,觉得是自己的重生带来了灾难。
但在上塘县的这半个月,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看到周汝先用一张嘴撬开了冯然的嘴,看到彭帅带着人没日没夜地走访排查,看到那些普通民警为了一个案子拼尽全力。
他看到马义峰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看到那枚指纹把真凶钉在证据链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重生,确实改变了一些事。但改变的不只是坏的,也有好的。
如果没有他,赵向军的碎尸案可能还要拖几年才能破。”
“如果没有他,华荣市那七个被拐的孩子可能永远回不了家。”
“如果没有他,东阳市龚总的儿子可能早就被撕票了。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和那些因为他而得以伸张的正义,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能因为师父的死,就把另外一面全都抹杀掉。
江源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上塘县真是个好地方啊。”
车子终于驶入平江地界,路边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江源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吉普车在平江县局门口停下。
江源推开车门下车,彭帅也跟了下来,他帮江源把旅行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递给他。
“江老师,保重。”彭帅伸出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江源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彭队,你也保重。回去开车慢点。”
吉普车掉头,驶离了车站。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彭帅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拎起包朝局里走去。
刚走进县局大院,就看见一辆老吉普停在院里。
李建军站在车旁,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江源回来,他掐灭烟头,大步走了过来。
“回来了?”
李建军走到江源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这老周是不是在上塘县天天给你吃菜没让你吃肉啊?”
“怎么把我的江源给我饿瘦了?”
江源笑了笑,说:“李队,上塘县的伙食挺好的。”
“再好能有咱们平江的饭菜好?”李建军哈哈一笑,他看见江源回来心情似乎都开朗了许多。
他接过江源手里的旅行包,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上楼,咱们边走边聊。”
江源跟着李建军走进平江县局办公楼的门口。
李建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样?在上塘县待的这半个月,那地方我之前就去过,其实很不错啊。”
江源和李建军并排走,他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缓缓说道:“李队,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啊,我在那里想明白了。”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想明白就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老陈要是知道你能想明白,肯定会高兴的。”
李建军换了个话题:“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出了之后,对咱们县的教训是惨痛的。”
“县里下了死命令,要严厉打击民间枪支,决不允许平江钢铁厂这种重大持枪抢劫案的发生!
“这段时间局里都在忙这个,哎呦我头疼的很啊,主要是人手紧张。”
他看了江源一眼:“说实话,你能回来对我帮助很大。”
江源点点头:“李队放心,我会尽力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平江县局刑侦大队所在的楼层。
江源推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入警的时候,第一次走进这一层,那时候陈启新还活着,还背着手站在走廊里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和陈启新一起出现的日子,想起他总是把花盆当烟灰缸的习惯。
那些记忆还在,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江源站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前沉默了很久。
李建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源深吸了一口气,他拎起旅行包,朝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办公区里坐着几个熟悉的同事,大家仍然在为了琐碎的案子而忙碌。
一切还是老样子。
有人抬起头,看见江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江源回来了!”
几个人站起来,朝他招手。
江源笑了笑,朝着他们点点头,然后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花盆里的土还是干的,但花盆里的烟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干净了。
江源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院,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