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城郊,大片荒地连绵起伏。
现如今的平江县,城市化进程跟上一线城市的热潮。
出了县城主干道,往外走上不到两公里,平整的柏油路就变成了土路。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荒野。
就在这片荒野之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土包。
这些土包大大小小,有的已经塌陷了一半,有的上面长满了灌木。
这就是平江县城郊有名的野坟区。
在平江县很多本地人中,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谁也说不出这些野坟底下到底埋的是什么人。
这些野坟大多没有墓碑,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将他们埋葬于此。
有人猜测是几十年前战乱时期留下的无名尸骨,也有人说是当年闹饥荒时逃荒死在路边的人,被当地好心的村民随便挖个坑掩埋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土包,自打很多平江县人出生起就已经矗立在那里了。
时间久了,它们仿佛成了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很多平江县人出城都会从这片野坟旁边经过,为此早已经习以为常。
路过的人顶多看上一眼,绝不会有人停下脚步去探究这些土包的来历。
两辆警车闪着警灯,沿着土路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这片野坟的外围。
车门推开,江源、李建军、王建山以及贺州等一众刑警从车上跳了下来。
按照审讯室里谭睿交代出的具体 位置,江源带着贺州等人手持工具,直奔野坟。
他们今天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对谭睿指认的这处野坟进行挖掘。
只有挖出受害人马东的尸体,固定住这一核心证据,谭睿的杀人供述才能形成完整的闭环。
“把警戒线拉起来,闲杂人员一律不准靠近。”李建军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包前,挥手下达指令。
几名民警立刻拿出警戒带,以目标土包为中心,向外扩散圈出了一片足够大的作业区域。
现场准备就绪,一众民警拿着铁锹,走到了土包跟前。
“开始吧,都小心点,注意观察土层的变化。”江源在一旁提醒道。
随着一声令下,民警们挥动铁锹铲入泥土中。
锹刃切开枯草和板结的黄土,一锹接着一锹,泥土被不断地从坑里铲起,抛向土坑的两边。
挖了半个多小时,坑底已经初具规模,几名年轻民警的后背渐渐印出了汗渍。
泥土在坑边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建军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紧紧盯着不断向下延伸的深坑。
他看着民警们换了一拨人下去接力,坑已经挖到了一人多深,却依然全都是黄土,没有任何发现。
“这谭睿挖坑挖得够深的啊。”
李建军沉吟着开口,语气有些惊讶:“这都挖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看到尸体的影子。”
“这小子当时是一个人干的?”
江源点点头,说道:“目前还没有发现他同伙的线索,连环杀手一般喜欢自己单干,有同伙反而容易把自己卖了。”
“那他可是下了死力气了。”
江源站在李建军身旁,目光同样没有离开深坑。
他冷静地分析道:“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人犯案的时候,心理防线往往是最脆弱的。”
“第一次杀人后处理尸体,恐惧和心虚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尸体埋得不够深,随时会被人发现。”
“为了掩盖罪行,他自然是能挖多深就挖多深。”
江源回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再加上谭睿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
“他的心思比一般犯罪嫌疑人要细腻得多。”
“这种性格特点反映在他的作案手法上,就是力求稳妥,不留破绽。”
“他挖这么深的坑,倒也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坑底的挖掘还在继续。
换下去的民警调整了站位,再次挥起铁锹。
突然,坑底传来一声异响。铁锹的前端没有像之前那样铲进泥土里,而是似乎碰到了一层柔韧的东西。
正在坑底挥锹的一名民警迅速蹲下身子,他丢下铁锹,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碰到的那个位置。
泥土之下,隐隐透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
“挖到了!挖到了!”这名民警立刻转头冲着上面大喊了一声。
喊完,他跪在坑底,用双手快速扒拉起那块区域的泥土。
听到喊声,站在坑边的一众民警精神为之一振,几名干警闻讯赶紧顺着土坡滑下深坑,上前帮忙。
“别用锹了,都用手,小心破坏尸体和证物。”江源在上面大声叮嘱。
几人蹲在一起,一齐用手扒拉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
干硬的土块被一点点清走,下面掩埋的物体逐渐显露出了真容。
渐渐地,一个暗色的角露了出来。
那是防水布的材质,上面沾满了泥土。
“把周围的土再清掉一点,把全貌弄出来。”
随着警方的进一步挖掘和清理,包裹着尸体的防水布被彻底剥离了泥土的掩盖。
几名民警合力扯住防水布的边缘,将里面的重物一点点抬出深坑,平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随着防水布被掀开,一具尸体终于浮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马东的尸体。
由于在地下埋藏再加上泥土的环境因素,这具尸体已经发生了改变,呈现出典型的巨人观状态。
尸体全身的软组织高度膨胀,体型比正常成年男性大出了足足一圈。
皮肤表面呈现出污绿色,皮下组织充气,导致整个面部肿 胀变形。
只见马东的眼球向外突出,嘴唇外翻变厚,五官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根本无法通过面部特征进行肉眼辨认。
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被膨胀的身躯撑得紧紧的,他的四肢变得粗大,皮肤紧绷发亮。
一众民警都皱着眉头,紧紧盯着这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
李建军看着尸体,立刻下达了指令:“赶紧联系车,把尸体拉到邱美霞那里去进行尸检。”
“现场一定要保护好,把防水布连同底下的土样一起提取回去。”
“另外……”
李建军转头看向负责外围调查的王建山:“建山,这个马东有没有家属?”
“现在尸体挖出来了,还是要通知一下他的家属,让他们过来辨认一下和处理后事。”
王建山上前一步汇报道:“李队,我之前就调查过马东的社会关系和家庭情况了。”
“这个马东从小父母就离婚了。”
“父母分开后谁也不愿意带他,他算是他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但是,他奶奶在五六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李建军眉头紧锁,追问道:“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王建山摇了摇头,翻看着本子上的记录说道:“他父母当年离婚后,就都不在平江县生活了。”
“现在这两人在不在东平省都是个未知数,我们去查了之前的档案,连个联系电话都没留下。”
“不过如果要找,花点时间发协查通报总归是可以找到的。”
“至于剩下的亲人,就都是一些远亲了,平时根本就不走动。”
“估计这帮远亲也不太在乎马东的死活,就算通知了,大概率也没人愿意出面管这摊子事。”
李建军听完沉默不语。
他皱着眉头,目光再次落在已经变成巨人观的马东尸体上,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大活人,生前在社会上也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如今却落得个横尸荒野的下场,连个收尸的直系亲属都难找。
江源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着李建军忽然说道:“李队,我有一个思路,这个谭睿之所以选择利用这些野坟来抛尸,绝不是随意为之。”
“他正是精准地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
李建军转头看向江源:“怎么说?”
江源指着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分析道:“您看这片区域,平江县的人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这里是死人的地方,这些野坟平时也没人管。”
“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这里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在这种地方,多一具尸体根本无人在意。”
江源的语气很冷静,将谭睿的作案心理剖析得十分透彻:“如果谭睿选择把尸体抛在江里,有可能会浮上来。”
“如果埋在深山里,可能会被进山砍柴的村民发现新翻动的泥土。”
“但他把尸体藏在这成百上千的无名尸骨中间,就是最隐蔽的选择。”
“人们看到这片野坟,根本不会想到其中有一个土包是刚刚新添的。”
“这种将叶子藏在森林里的做法,很难被人发现。”
“如果不是他自己开了口,这具尸体恐怕永远都会躺在这里。”
李建军听着江源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环视着这片荒凉的野坟区,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你分析得很透彻。”
“这县里面的野坟,确实是该管管了。”
“平时大家都不当回事,谁能想到这里会变成犯罪分子天然的藏尸地?”
“回去之后,要打个报告上去,对全县范围内的野坟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看看还有没有这种形迹可疑的情况发生,不能留下这么大的治安盲区。”
交代完工作,江源的思维已经迅速跳转到了下一步的取证方向。
他看着李建军,继续说道:“李队,谭睿交代过一个细节。”
“他说他第一次抛尸的时候,开的不是他自己的车,而是他兄弟乔宇的出租车。”
“我觉得我们要赶紧对这辆出租车进行扣留。”
“我在想,这尸体在运输过程中,必然会和车辆内部发生接触。”
“谭睿既然用这辆车抛过尸,那也一定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辆车,是锁定谭睿作案的又一项铁证。”
李建军重重地点点头,十分赞同江源的判断:“你说的这一点很关键!”
“车子每天都在外面跑,如果乔宇还在用这辆车拉客,那每多耽误一分钟,车上的痕迹就多一分被破坏的风险。”
“我马上给交管那边打电话。”
说完,李建军立刻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交警大队的电话,迅速通报了车主信息,要求他们一旦发现该车辆,立刻予以扣留。
挂断电话后,李建军走回来。
江源看着他,主动提出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那李队,我接下来想把重点放在这辆出租车上。”
“毕竟痕检也是我的强项,我想亲自去负责这辆车的查验工作,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点点头同意了:“好,专业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那你快回局里吧,我已经跟交管大队打过招呼了,只要截住那辆车,我让他们交警直接把车开回咱们局里的大院。”
“你在局里做好准备,等车一到,立刻着手勘查。”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后面的贺州自告奋勇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大声说道:“江老师,我开车带你!我给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