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关于崔红的墓碑,立刻引起了警方的高度关注。
不管这块墓碑到底和被害人崔红是不是同一个人,光是这块墓碑出现的时间节点就足够蹊跷了。
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光是立碑这一行为本身,就足以让警方将其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江源会如此重视墓碑上提取到的指纹。
指纹是不会说谎的物证。
顺着这枚指纹追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撕开案件的突破口。
回到局里后,江源没有片刻停留,拿着指纹底卡直接走进了AFIS系统的机房。
他要把这枚指纹直接丢进AFIS系统里,看看能不能跑出一些结果来。
在电脑端的软件界面上,江源点击了图像采集按钮。
随着扫描仪发出一阵嗡嗡声,几秒钟后,屏幕中央弹出了这枚指纹的图像。
系统无法直接拿着这套原始图像去跑数据库,必须经过人工的预处理和特征点标定。
江源握着鼠标,首先调整了图像的对比度和灰度值。
墓碑石材的表面虽然肉眼看着平整,但在微观下依然存在着坑洼和颗粒,这些物理干扰在提取时不可避免地被带入到了胶带上,形成了一些背景噪点。
江源通过阈值调节,将黑色的乳突纹线提取出来,尽可能压低背景噪点的干扰。
完成图像增强后,他开始进行人工特征点标定。
这是一枚纹线清晰的斗型纹。
江源放大图像,将鼠标光标移动到指纹正中央的纹线旋转汇聚处,标定出中心点。
随后,他将视图分别平移到指纹的左下角和右下角,在纹线发散的交汇处,标定出了两个三角点。
中心点和三角点确立了这枚指纹的基础骨架参数。
接下来,他需要在这副骨架上寻找独一无二的细节特征。
江源的视线在屏幕上缓慢移动,逐一排查。
江源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一口气在这枚现场指纹上人工标注了十六个特征点。
同时,他删除了系统自动计算时生成的几个伪特征点。
一切准备就绪后,江源点击了提交检索。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进度条,系统开始运行比对算法。
十几分钟的等待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江源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十几分钟后,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界面刷新,提示音响起。
AFIS系统跑出来了五个高度疑似的指纹。
这五个候选结果按照系统计算出的特征点匹配分数由高到低,排列在屏幕右侧的列表中。
江源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放回鼠标上,开始对这五个候选指纹进行逐一的人工复核。
机器的算法基于概率,最终的定论必须依靠人的肉眼。
他双击打开排在第一位的候选指纹。
屏幕随即被分割成左右两个窗口,左边是墓碑上的现场指纹,右边是从数据库调出的候选指纹。
他的目光在左右两幅图像间快速穿梭,仅仅看了十秒钟,江源就发现了差异。
在现场指纹左侧三角点向上一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纹线交叉点。
而在右侧的候选指纹相对应的区域,不仅没有交叉点,纹线的流向甚至发生了一个小幅度的弯折。
江源利用软件的测距工具,从中心点向该区域数线。
现场指纹相隔了十四根纹线,而候选指纹相隔了十七根。
系统之所以打出高分,是因为两枚指纹在右下方的四个分歧点位置存在重合。
但这种局部重合无法掩盖整体结构的差异。
江源毫不犹豫的点击了排除按钮。
接着,他打开了第二位候选指纹。
这枚指纹的图像质量非常差。江源查阅了右侧指纹的建库信息,发现这是一份早期的纸质指纹卡扫描件。
当年捺印这枚指纹的人,在使用油墨时涂抹得极不均匀。
这导致指纹中心区域的纹线发生了严重的糊化现象,多根原本分离的乳突纹线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死黑的色块。
系统算法在处理这片色块的边缘时,错误地将其识别成了大量的短棒和起点,恰好与现场指纹的一些特征产生了假性匹配。
江源放大图像,沿着未糊化区域的纹线向内追踪,通过纹线的自然延伸趋势可以判断,那些所谓的特征点根本不存在。
他果断排除了第二枚候选指纹。
第三位候选指纹点开后,江源甚至不需要放大图像。
现场指纹是典型的斗型纹,中心呈环状闭合。
而这第三枚候选指纹,是一枚双箕型纹。
两股纹线流互相缠绕,形成了两个箕口。
系统算法显然是在处理双箕型纹的内部缠绕结构时,将其与斗型纹的中心环形结构混淆了,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江源按下了排除键。
第四位候选指纹...第五位候选指纹...
江源逐一点击了排除。
屏幕右侧的候选列表中,五个高亮的名字全部变成了灰色。
江源关掉比对窗口。五个指纹最后都被排除了。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初始现场指纹,一时陷入了沉思。
对于AFIS系统里没跑出结果这件事,江源心里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结果这意味着凶手之前并没有前科。
国内的指纹数据库,绝大多数数据来源于被公 安机关打击处理过的违法犯罪人员。
这枚墓碑上的指纹在库中查无此人,说明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嫌疑人,从来没有在公 安机关留下过案底。
在庞大的社会人口中,嫌疑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既然依靠数据库这条技术捷径走不通,那就只能切换思路,通过其他传统的侦查方式来找出凶手的真实身份。
江源拔下主机上的软盘,走出了AFIS系统的机房。
他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
李建军办公室的门开着。
江源走进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接汇报了结果。
“李队,刚跑完。AFIS系统并没有跑出结果。”
江源将那份包含五枚候选指纹的排除报告放在桌上,“出了五个疑似,我全部人工复核排除了。”
“嫌疑人底子很干净,没前科。”
李建军叹了口气:“这家伙,藏得还真深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常规摸排遇到了阻碍,技术比对也暂时断了线索。
李建军点燃了一根香烟后,开始顺着已有的线索进行推理。
放在二十年前,别说AFIS,整个平江县会比对指纹的警察都没有。
那时候李建军靠什么破案,就只能靠自己的脑子进行推理。
现在虽然条件好了,很多时候警方拿着物证就能直接锁定嫌犯,但吃饭的本事他一直没丢。
每当案件遇到阻碍时,李建军都倾向于重新推理一遍,顺便梳理一下线索。
这就好比一些优秀的电影值得二刷三刷,通过二刷三刷,很多人说不定就会发现第一次看时没有注意到的巧思。
而警方重新推理一遍也是这个意思,通过对案件重新推理,说不定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江源,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咱们回过头来看看谭睿抛尸那个环节。”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正好在那个地点碰到谭睿抛尸?”
“谭睿抛尸的那一片野坟,位置太偏了。”
“那里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周围全是杂草和土包,平时根本没人。”
江源理顺了逻辑继续说道:“二刀能在这种荒郊野外发现谭睿抛尸,不可能只是巧合。”
“除非他提前知道谭睿要在哪里抛尸,提前在那里设伏。”
“或者他一直在跟踪谭睿,从市区一路尾随他到了野坟地。”
李建军点了点头,对江源的两个推断表示赞同。
“好,这两种可能性都成立。”李建军竖起一根手指,“那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李建军看着江源的眼睛,抛出了问题的核心:“他是怎么知道谭睿家的家庭住址的?”
李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谭睿就是个普通的钢厂工人,不是什么招摇过市的名人。”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想要查到另一个普通人的家庭住址,这很难做到吧?”
江源点点头,表示同意李建军的疑问。
他坐在椅子上,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开来。
即便是放在二十年后那个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的时代,普通人要想获取陌生人的家庭信息,依然存在一定的技术门槛。
很多人只能花钱去某软件进行开盒操作。
可现在这个年代,互联网在平江县这样的小城才刚刚起步,电脑远未普及到千家万户,智能手机更是不存在。
个人的户籍信息全都在纸质档案柜里,想要泄露出去的途径很少。
在这样的物理隔离状态下,二刀又是如何才能得知谭睿的家庭信息的呢?
江源沉思了片刻,将脑海中关于未来的思绪收拢,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案情上。
“我怀疑,这和二刀背后的职业有关系。”江源沉声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李建军挑了挑眉毛,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你是怀疑……”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二刀来自于咱们内部?”
一般来说,社会上的普通单位根本没能力去查别人的底细。
要想获取公民详细的户籍信息,也就只有公 检法这些单位了。
而公 安又是这里面最容易接触到这些信息的职业。
不用说县局,随便一个基层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就能接触到全平江县居民的户籍信息。
“这个二刀,不一定就是穿警服的警察。”
江源严谨地修正了推论的范围,“但他身上的职业,一定是可以获取到谭睿家庭信息的。”
“他可能利用了职务之便,或者身边有这样的渠道。”
“干坐在这里猜想也无济于事,我打算去谭睿第一次抛尸的野坟再看看。”
“既然二刀在那里出现过,现场一定还会留下其他痕迹,多找找线索,说不定能把他的职业特征具象化。”
李建军看着站起身的江源,点点头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行,既然咱们把范围圈定在能接触户籍的人群上,那不能光靠现场找线索,内部的排查也得同步跟上。”
“我回头让人把咱们全平江县公 安干警的指纹全都搜集出来,建立一个临时的内部比对库。”
李建军抬头看着江源:“把这些人的指纹和墓碑上的指纹进行交叉比对。”
“这项工作量很大,然后得辛苦你比对一下。”
“就算是一份份看,咱们也得看完。”
“如果比对不出来,那咱们就当排除错误选项了,证明嫌疑人不在公 安内部,再往其他部门去查。”
江源点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行,我从野坟现场勘查回来就和贺州一起弄。”
“他眼力不错,我们两个人分工协作进度会快一些。”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江源面前,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辛苦你了,今年评先进我一定把你弄上去。”
江源笑了笑:“李队,大家都是为了对得起身上的衣服而已。”
前世拿过无数荣誉表彰的江源其实已经把荣誉看的很淡了,其实当一个人荣誉拿到手软后,更在乎的往往是给这个社会的回馈。
就好比亿万富翁说不在乎钱一样,他还真不是为了装逼,而是和普通老百姓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了。
普通老百姓为了填饱肚子而奔波,而填饱肚子的人则天天想着实现自我价值,这一点马斯洛早就发现了,捎带手发明了马斯洛需求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