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警犬在训导员的牵引下,迅速钻进了前方院子。
警犬们脖颈低垂,鼻尖几乎贴着泥土地面,沿着墙根这里探探,那里寻寻,开始紧张而有序地工作起来。
牵着警犬的训导员们紧跟在后,手中的牵引绳时而收紧时而放松,配合着警犬的探索节奏。
随着警犬全面接管了院子内部的搜索工作,其他民警其实基本就没什么工作量了。
外围的封锁线早已经拉好,该固定的物理痕迹也在此前由痕检处理完毕。
冷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警服的衣角,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让这群汉子也显露出了疲态。
有的民警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拉开桑塔纳警车的车门,身子一歪就躺进警车的后座里开始眯着休息。
车厢里虽然空间狭窄,座椅也算不上柔软,但对于精神疲惫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豪华床铺了。
还有一些民警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互相递着香烟聊着天,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闪烁,灰白色的烟雾在人群上方袅袅升腾,随后被夜风吹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天的内容也很杂,不管怎样,这种短暂的闲聊也是一种放松途径。
总之在这漫长的侦查过程中,大家终于可以趁着警犬工作的间隙,稍微放松一下那根紧绷的神经了。
江源没有加入那些扎堆聊天的队伍,他直接钻进了警车休息,他的眼睛一直处于充血状态,腰椎和颈椎更是酸痛。
江源在警车里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但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隐约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外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那些闪烁的警灯光芒投射在他的眼睑上,也变成了一团团光晕。
恍惚之间,江源仿佛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在他即将坠入深层睡眠时,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江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潜意识里的警觉让他瞬间挣脱了梦境。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视线还有些对不上焦。
透过车窗他看见马山正站在车外。
“醒醒,江源。”马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源赶紧坐直身体,双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面部肌肉恢复知觉。
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刚才那一觉仿佛只有短短几秒钟,又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马支。”江源的声音有些刚睡醒的干涩。
马山拍了拍车门边缘,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现场这边差不多了,回去睡吧。”
“警犬没派上用场?”江源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山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基本没成果。”
江源点点头,只好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客观规律摆在这里,这座院子都已经空置了这么长时间,也怨不了警犬,它们毕竟不是神仙,无法凭空变出线索。
要怪,也只能怪警方发现的太晚了。
如果嫌疑人前脚刚离开,后脚警察就立刻发现了这个院子,那情况绝对截然不同。
哪怕嫌疑人只是停留了片刻,警犬也肯定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现在面对一个沉寂许久的废弃院落,所有假设都只能是徒劳的叹息。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无用的假设抛开。
他走下警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晨风吹在身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现场既然已经没有更多的发掘价值,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在马山的安排下,江源随便找了一辆准备返回市区的警车。
回去的路途依旧颠簸,但在疲劳加持下,这种颠簸反而变成了一种摇篮般的节奏。
江源靠在后座上,一路睡得昏天黑地。
江源直接来到了哈城市局的备勤宿舍。
宿舍的条件很简单,几张高低床横在房间里,至少比在警车里睡觉强多了。
江源连衣服都没脱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简单眯了一觉。
这一觉完全是身体为了恢复机能的强制关机。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从睡眠中唤醒。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算算时间,自己睡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
这点睡眠时间对于连日来的高强度消耗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江源从床上坐起身,感觉四肢百骸依旧透着一股酸软,虽然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但江源现在也只能抓紧时间做事。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便提着勘察箱走出了宿舍。
穿过市局办公楼长长的走廊,江源来到了指纹比对的大会议室。
宽大的会议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牛皮纸箱和散落的指纹捺印卡。
一众痕检们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苦哈哈的进行指纹比对。
室内的光线很明亮,几十盏台灯同时开启,将桌面上照得纤毫毕现。
但这明亮的光线却映照出了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不少人都精神萎靡。
他们一手拿着马蹄镜,一手拿着比对针,机械地重复着低头观察特征点,然后抬头看大屏幕,再低头观察的动作。
想必在这漫长的比对过程中,大家也透支了不少心力。
那半枚指纹的特征点实在太少,要在几十万份退役军 人指纹档案中寻找匹配,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希望渺茫却又必须全力以赴的工作,最能摧毁人的意志。
窗台上的那个原本用来点缀环境的花盆早就插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长满灰色刺猬的怪物。
里面的花也早就枯萎了,干枯的枝叶无力地垂落在花盆边缘。
按理来说,哈城市局对办公环境是有严格规定的,在平时这种把花盆当烟灰缸的行为,要是让马山看到可是要骂娘的。
但现在,这帮痕检的怨气比鬼都要重。
没日没夜的加班,枯燥乏味的比对,加上一直看不到希望的挫败感,让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处于爆发的边缘。
大家都在靠着一支接一支的香烟来提神续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也没人会说什么了。
就连一向严厉的马山看到这一幕,恐怕也只会默默地关上门,当做没看见。
江源很清楚,这案子如果再拖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家的体力和脑力也快要逼近极限,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如果在大家彻底崩溃之前还不能取得突破,这支拼凑起来的痕检队伍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因此,必须快点比对出指纹。
这是破局的唯一出路。
江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更加沉稳自信。
他提着勘察箱走进了会议室。
他的出现,让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有了片刻的骚动,一些人抬起头,目光麻木地看向他。
江源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简单开口道:“各位,这几天辛苦了。”
江源目光诚恳地看着那些前辈和同龄人:“我也是痕检出身,从最基层的现场一点点摸爬滚打出来的。”
“所以我非常清楚,知道这几天大家的工作量有多大,也知道这种大海捞针般的比对有多熬人。”
江源没有用什么宏大的破案口号去绑架大家,而是直接切入了最现实的问题:“大家的付出,市局都看在眼里。”
“我这两天会尽量提升一下大家的工作条件,不管是用餐标准还是休息安排,我都会去协调。”
他目光坚定,试图用眼神给大家传递一些力量:“津贴什么的我也会让马支积极申请,保证按照最高标准发放到每个人手里,绝不让大家流汗又流泪。”
“在这关键时刻希望大家再坚持坚持,案子已经到了最吃劲的时候,只要我们不松口,凶手就一定跑不掉。”
江源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依然是一片死寂。
一众痕检没人说话,连个附和点头的都没有。
大家的表情都是麻木的,这种麻木不是对江源个人的抗拒,而是他们太累了,累到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这副场景,如果换作是极度好面子的人,恐怕当场就会发飙,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不过江源也不能计较太多,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豁达。
这都是人之常情,是可以理解的。
要求一群已经濒临极限的人还要保持斗志昂扬的姿态,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源并没有因为大家的冷漠而感到尴尬,一番打气后,他知道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他不再多言,径直绕过桌角,坐到主位开始工作起来。
别看他在这个会议室里发号施令,在案情分析会上侃侃而谈。
一众哈城市局的痕检骨干都听他的指挥,但归根到底,他江源也是干活的。
他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动动嘴皮子的官僚专家。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满是刺头的刑技圈子里立足,靠的就是自己那双能找出真相的手。
更何况,指纹检验可是他的屠龙技。
在这个领域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经验。
在面对如此狡猾的嫌疑人时,常规的侦查手段已经捉襟见肘,他必须用自己最擅长的本领尽快将凶手找出来。
江源的勘察箱箱盖翻起,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物证袋,那些物证袋全是他在主屋里亲手提取到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