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技这个庞大的体系当中,有一项技术自诞生之日起,就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
在刑技人员的口中,它被尊称为证据之王。
这不是一句夸大其词的口号,而是无数份判决书堆砌出来的铁打声誉。
这项技术自然就是指纹。
哪怕把时间线往后推移,即使是在后世那个DNA测序如同家常便饭的年代,指纹的地位依然没有被完全取代。
甚至在绝大多数的基层办案环境里,指纹依然比DNA要好用得多。
原因很简单,指纹性价比太高了。
想要开展DNA鉴定,前期投入的成本是一个足以让许多领导望而却步的天文数字。
需要专门申请专项资金,按照严苛标准去建造一个恒温恒湿、无菌的专业生物实验室。
这还不算完,实验室建好还需要花外汇去进口那些分析仪器。
需要采购用一次少一次的检测试剂,调配专业技术人员来操作。
在这样的成本堆叠下,做一次DNA比对耗费的工作量极大。
相比之下,指纹技术的性价比就凸显出来了。
指纹鉴定不需要无菌实验室,不需要昂贵的进口仪器,甚至不需要消耗多少资金。
一个刑技人员想要开始干活,所需要的全部家当可能就是一把毛刷和一罐磁性粉。
把马蹄镜往指纹卡上一扣,一双肉眼就能直接开始工作。
而且指纹没有任何中间环节,指纹对上了,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指纹被称为证据之王的底气。
关向阳刚刚结束了一组指纹的比对。
他伸手捏了捏后颈,让酸胀的眼球得到片刻的休息,随后下意识的看向江源。
关向阳在心里其实对江源是有些保留意见的。
他承认江源肯定有两把刷子,毕竟省厅的专家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但他潜意识里又觉得江源的传奇性多少掺点水分,或者说是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容易出彩的案子,被上头树了典型。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看指纹,能看过多少份?
虽然心里带着这种审视和不服气,但关向阳那功利的一面又在驱使着他。
不管传言是不是有水分,江源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
如果能凑近观察一下这位第一年轻专家到底是怎么干活的,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果能学到点真本事,那是自己赚了。
如果发现对方不过尔尔,那也能极大地满足他内心的那份骄傲。
江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沓指纹背卡,看到这一幕,关向阳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江源所在的桌子走了过去。
江源的桌子旁边正好空着一把椅子。
关向阳走到跟前,十分自然地拉开那把椅子,准备坐下来搭个话。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开场白,准备聊几句专业性强的话题,以此来拉近距离。
他的屁股还没沾到椅子面,江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个位置有人了。”
关向阳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在江源的桌子周围,以及整个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我要留给贺州。”江源把手里分好的一叠卡片放在桌面上,补充了一句。
关向阳慢慢站直了身子,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贺州这个名字。
这次被抽调来市局的痕检人员他基本都认识,就算不熟也能叫得上名字。
在他的记忆里,哈城这几个分局的痕检队伍里,绝对没有叫贺州的一号人物。
关向阳觉得江源可能是在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自己。
他心里的那股傲气被激起了一点,但他掩饰得很好,脸上立刻堆起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贺州?”
关向阳端着茶缸,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江专家,好像咱们这会议室里……也没有叫贺州的人吧?”
“是不是哪个分局新来的同志?”
江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其实根本不想聊天。
在这种高强度的比对环境下,任何一句闲聊都是对精力的无端消耗。
他的大脑现在满负荷运转,只想赶紧把周围的干扰排除掉。
“贺州是跟着我一起学习的学生。”江源随口打发道。
关向阳站在原地,脑子里转过了这个弯。
他这才恍然大悟。
也是,江源虽然年轻,但人家已经是省厅挂号的专家了。
专家带徒弟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把旁边的座位留给自己的学生,这倒是也能说得通。
想通了这一点,关向阳心里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他更是个极度要面子的人。
他骨子里的自傲让他做不出那种没话找话硬要在别人跟前凑的事情。
既然人家连聊天的兴致都没有,他要是再硬贴上去那就太跌份了,传出去他城东分局痕检一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哦,这样啊,那行,你先忙。”关向阳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就走,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路过一样。
江源干脆连头都没抬,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指纹。
时间在会议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过了好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贺州抱着一个大号的纸箱走进了会议室,他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一众痕检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不过他们只是木然地扫了贺州一眼。
没有人关心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人好奇这个年轻人是谁。
在这种极度疲惫的工作状态下,大家的情绪已经被消耗到了最低点。
别说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就算现在马山推门进来,估计也很难调动起他们麻木的情绪了。
贺州把纸箱放在了江源旁边的地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江源听到动静,从马蹄镜上移开视线,看了贺州一眼。
他直接从指纹卡里抓起一部分,推到了贺州面前的桌子上。
“这些指纹给你做。”
“做的快一些,现在时间比较紧,任务量很大。”
贺州拿起一张卡片举到台灯下,卡片上的指纹是用磁性粉末显现的,然后用透明胶带粘贴在背卡上。
“江老师,你取的这指纹就是专业!”
贺州孜孜不倦的拍着马屁:“你看看这质量多清晰,背景一点杂质都没有。”
“看这种卡片,连眼睛都不觉得累,看起来就神清气爽的。”
“赶紧做你的事。”
江源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不要扯别的。”
贺州被江源训了一句也不觉得尴尬。
他早就习惯了江源这种工作状态下的雷厉风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抓了抓头发。
“我这就是刚来这里,场面太大,比较兴奋嘛。”
贺州赶紧从纸箱里掏出马蹄镜:“这就开始干,这就开始干。”
他把指纹卡平放在桌面上,调整好台灯的角度,准备开始比对。
江源似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重新抬起头,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比较精干的痕检。”
“我叫你来,不仅是为了让你分担工作。”
江源的声音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沉稳:“也是为了让你在这种专业环境下成长的快一些。”
“你平时在底下,能一起交流的高手也有限。”
江源继续说道:“这里不一样。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看指纹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经验和直觉。”
“你要多观察他们是怎么干活的,有机会多向他们学习交流。”
江源终于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贺州。
“要尊重这些前辈,在技术这个行当里,经验是熬出来的,值得尊重。”
贺州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江源叫他来,纯粹就是因为这里工作量太大,拉他过来当苦力的。
他完全没想到,江源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江源这是在给他创造在一个高水平痕检圈子里学习的机会。
这种机会对于一个年轻痕检来说,是极其难得的。
贺州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江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江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人!”
他挺直了腰板,准备拿出自己十二分的精力来应对这些指纹卡。
江源看着贺州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比对针,在指纹卡上轻轻点了一下,标记出一个分歧点。
“你还丢不到我这儿。”
江源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工作状态。
“先别给你自己丢人就好了。”
“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