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公 安局三楼。
原本隔断开的一间间办公室全被打通了,地面的灰渣子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大片水泥地坪。
靠窗位置支起了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工板长桌。
长桌上平铺着一张建筑工程设计图,江源手里捏着一截铅笔,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视线顺着图纸上的承重墙走向缓缓划过,最后悬在靠东面最宽敞的开间上方。
“这一块就是你的,邱法医。”
江源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东侧画了一个大方框,对身旁的邱美霞说道:“东面采光好,通风管也容易走外墙打出去。”
“我看了尺寸,这里足足有六十多平米,进门左右各摆四张双人办公桌,到时候你带个团队,足够八个人坐了。”
“哎呦江主任这么大方呢,给我们法医中心划了这么一大片地方呢。”邱美霞眼角弯出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江源听到这个称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邱姐您比我工龄还长,是我的老前辈了。”
“这不是拿我找乐呢,我这不是和您商量着来嘛。”
“再说法医是重头戏。”
“以前在老平房那边,咱们法医室连个物证冷藏柜都塞不下,取样标本还得借冰柜放。”
“现在既然批了重点实验室,咱们就得一步到位,把以后的余量全留出来。”
邱美霞喝了口温水,神情认真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感慨着说道:“是啊,以前那地方哪叫法医室,大夏天连个像样的排气扇都没有。”
“八个人……放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局里就我一个人连轴转。”
“这回好了,地方够大,我也能正儿八经带几个徒弟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贺州把脑袋凑了过来,急切地问道:“江老师,那我们痕检呢?我们的工位在哪儿?”
江源手中的铅笔往中间一移,落在了正中区域。
江源拿铅笔在图纸核心处圈了圈:“我和贺州坐在这一片区域。”
江源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桌面上比划:“将来再带几个痕检出来,这次硬件跟上来了,我打算把规模也扩大一些。”
“咱们平江县局不能光指望这一两双眼睛。”
“痕迹检验是死功夫,掌纹、指纹、足迹、工痕,每一门细分专业都得有人专门钻研。”
“硬件设施既然走到了全省前列,队伍的人数也得跟上去”
以后要是有协查,咱们几个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都能出结果。”
贺州听得连连点头,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太好了!”
贺州嘿嘿直乐:“以后我也能当师兄了,等新警分过来,我也教他们怎么用磁性粉刷指纹!”
邱美霞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才刚来几年就琢磨着当师兄了。”
贺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邱姐,我这不是有江老师托底嘛。”
江源笑了笑,视线再次挪向图纸西侧的一处独立开间。
“然后这一片等电脑到位后我就划给陆识微,到时候再给他搞一个团队。”
江源一边说着,一边规划着:“西边靠着电梯井和外侧电缆桥架,强电弱电进线都方便。”
“陆识微手里那套活儿跟咱们不一样,他天天跟电脑打交道,发热量大噪音也大。”
“这里单独给他做防静电高架地板。”
“信息化这一块,未来在刑侦工作里的比重只会越来越大。”
“给他配四五个人,搭一个专职的信息技术攻坚组,专门负责电子物证和网络协同。”
邱美霞赞同地点头:“李局昨晚硬生生从曾东风手里把人抢过来,算是抢着宝了。”
“这小子今天一大早就来局里转悠了好几圈,看哪儿都新鲜。”
三个人围在长桌旁,对图纸勾勒着未来的框架。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自打三楼准备给江源用后,电话就先挪了上来。
江源伸手按住图纸边缘,大步迈到桌角,伸手抓起了塑料听筒。
“喂,平江县局重点实验室筹备组,我是江源。”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江源,现在手头上有案子在忙吗?”是马山的声音。
江源一听就知道哈城那边肯定有事情了。
“昨晚刚办完一个盗窃案,怎么了马支?”江源沉稳地回道。
“出了个命案,想请你过来看看了。”没有平日里喝酒时的打趣,开门见山就是命案。
江源点点头,态度十分顺从地说道:“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发,案情复杂吗?”
“还是比较麻烦的,死者的尸体破坏比较严重,反正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位置在哪?”江源直截了当地问。
“市南区,松江路西头那一群独栋别墅区,九号院。”
马山快速报出门牌号:“现场已经被我们支队的人全部封锁了,你到了地方直接提我的名字进门。”
“明白,我们马上动身。”江源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贺州低声问道:“江老师,哈城来大案子了?”
江源脸色沉着:“市南区独栋别墅,命案。”
江源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尸体破坏严重,马支点名让我们过去支援。”
邱美霞脸上多了几分严峻:“能让马支在电话里说出严重这两个字,现场的情况恐怕小不了。”
“去吧,我楼下法医箱都是现成的。”
江源点点头:“贺州,下楼拿主箱和副箱,所有耗材带双份。”
“是!”贺州一拔腿,快步朝着楼梯口冲了下去。
江源放下话筒快速收拾了一下勘察箱,随即准备收拢队伍开拔哈城。
平江县局之所以能在这大半年里突飞猛进,除了自身办案扎实,背后最大的推手就是哈城市局。
无论是县局的AFIS系统,还是现如今正在建设的省重点实验室,其实哈城市局都是出了不少力的。
现如今哈城市局对平江的偏爱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给技术编制,给专项预算,甚至直接把技侦车拨给平江使用。
人情和资源从来不是单向流动的。
哈城市局之所以愿意下这么大的血本,为的就是在啃不动骨头时,平江能拿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
对于金主爸爸的呼唤,江源自然也是有求必应。
五分钟后。
平江县公 安局后大院里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
一辆桑塔纳警车从车位上滑了出来。
车门砰砰合上。
江源坐在副驾驶座上,邱美霞和贺州带着三个大号勘察箱挤在后排。
桑塔纳朝着哈城疾驰而去。
江源单手搭在车门窗沿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他脑海里反复闪烁着马山在电话里的语调。
能让马山感到棘手的命案现场,到底会是何种光景?
桑塔纳一路向北飞驰。
道旁掩映在树冠后的,是一栋栋带独立庭院的三层独栋小洋楼。
九号院门外。
七八辆挂着哈城市局牌照的警车横在马路边,甚至还有两辆法医勘查车。
车门推开,江源、邱美霞和贺州先后从车里跨了出来。
邱美霞一下车,整个人的动作突然猛地一僵。
她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肉味。
江源提着勘查箱走到邱美霞身侧。
越往庭院里走,屋里那股异常的压抑感就越发浓烈。
甚至江源都闻出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问身旁的邱美霞:
“邱姐,这味不太像是动物的肉吧?”
面对江源的发问,邱美霞只是一味的摇头不语。
跟在两人身后的贺州原本还抱着副箱在张望。
可当他看到邱美霞这幅神情,又看清了厨房里那口大锅中翻滚的白色肉块时。
他已经快要呕出来了。
“稳住。”
江源在贺州的后背上用力按了一把:“把气喘匀了,不许吐在警戒线里面。”
贺州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翻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江……江老师……我没事……”贺州脸色煞白。
“戴鞋套,手套。”
跨进别墅大门。
四五个哈城市局的现勘民警正蹲在各个角落,满头大汗贴着物证提取标鉴。
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度难看,一副想赶紧忙完撤出去的样子。
马山就在别墅的门厅里站着。
看清是江源走进来时,他快步迎了上来。
“江源,你可算来了。”
“就是今天早上报的案,现场比较乱,死者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一个做边贸建材的大老板。”
马山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皮,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杀完人之后分尸烹煮。”
“现场被凶手故意破坏过,到处泼洒了食用油和洗衣粉水,很多痕迹都被人为擦拭了。”
说到这里,马山咬了咬后槽牙,指着旁边正在封存物证盒的几名市局现勘骨干:
“我们的现勘其实也提出来了一些指纹,但送进AFIS系统候选列表里弹出来的全是干扰项,根本锁定不了人。”
江源点点头,对于马山的焦躁他完全能够理解。
凶手手段残忍至极,性质极其恶劣。
换作平时的常规破案流程,其实马山有一百种手段来处理。
法医入场锁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和致死凶器,为圈定死者的人际交往圈提供依据。
现勘入场提取痕迹,固定证据。
运气好有时候收获也是爆发式的。
可能法医找到了不少线索,社会关系顺藤摸瓜,嫌疑人立刻浮出水面。
现勘也可能提取到了不少有用痕迹,一枚清晰纹印送进AFIS系统里一点回车,两分钟之内跳出前科人员档案,大部队直接扑向窝点按人。
这是所有刑警最梦寐以求的破案剧本。
但眼下马山把江源叫到这里,有可能是这几种手段都失效了。
这恰恰是最致命的绝境。
死者的尸体烹煮剔除,法医短时间内连最基础的致死原因都给不出来。
市局现勘拼尽全力提取出来的指纹又根本匹配不出有效结果。
眼看着案件要向积案的方向倾斜,马山果断启动熔断机制,把江源呼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