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英眼看着一脸傻乎乎的安慰着自己媳妇的高大宽,叹了口气,把腿拽出来。
“你等着。”
说完,老头一翻身,利索的下炕,转头走到靠墙放着的那张旧写字台前。
伸手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印着表格的纸和一份空白的知青登记表,捏着公章放在桌上。
这年头知青办的档案按照道理说是应该留在知青办的,毕竟是公家的东西。
但是后来有人发现真有那个不怕死的去偷去改,因此后来老头干脆带回自己家来,省着被涂改。
老头转身对着高大宽招了招手,开口问到:
“这东西,你过来看看,能不能看懂?
要是能看懂,就过来把该填的信息自己填上。”
高大宽见状,连忙用手抹了把吃的油渍麻花的嘴,就要站起来去填字。
陆震英却走过来,伸手按了一下他把他按在桌子旁:
“哎,不急在这一时。
你先吃你的,把肚子填饱再说,这点玩意吃完了再来填也不迟,它也跑不了。”
高大宽赶紧“哎”了一声,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沾着蒜胡噜进自己嘴里。
又把盘底那点菜扫荡干净,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一口气把饺子汤喝完了,这才站起来。
走到陆震英旁边,高大宽把双手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陆震英递过来的一支英雄钢笔,低头填了起来。
就着桌字,高大宽开始一笔一画地填写个人信息。
姓名、性别、年龄、家庭成分、文化程度……
一条条的信息,他写得不算快,但很专注。
很快,信息让他填写完毕。
高大宽这才直起身,把填好的表格和钢笔一起双手递还给陆震英。
一旁的何莉这时候已经捡完了盘子了,本来就一直关注着,此时正好凑了过来。
何莉也是初中文化,抬眼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字,忍不住点了点头。
“哎,你还别说,大宽这手字写得还真是周正,横平竖直的,比好些念过中学的都不孬!”
这年头对于写字的标准有两种,高端一点的讲究个有筋有骨,低端一点的就讲究一个横平竖直。
而高大宽知道自己这手狗爬字很难写出什么风古来,索性就写的横平竖直,看的还真挺工整。
而陆震英接过了单子,仔细看了看上面填写的内容。
尤其是家庭成分和本人简历那几栏,他看了好几遍。
直到确认无误后,老头将表格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然后对高大宽摆了摆手:
“行了,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这东西我明天……不,我找机会就给你递上去。
天不早了,你歇着吧。”
说着,他顿了顿,老头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大宽,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实话告诉你,别看我是欣颖她爹,在我这儿,可没准备给我们家闺女搞特殊化、打待遇!”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铁面无私的意味:
“你找我给你办这下乡证明,说要跟新颖一块去,那我也不会给你整啥好地方、轻省活儿!
说不定我就把你送到那最偏远的深山老林里头,冬天啃冰碴子,夏天喂蚊子,开荒伐木,啥苦活累活都得干!
到时候造的那罪,你能受得了吗?有个心理准备了吗?”
高大宽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畏惧,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瓮声瓮气地说:
“陆叔,俺……俺不怕。不瞒您说,就这两天,俺在家里就天天啃冰呢。”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自己家的方向,语气平淡道:
“俺一个人住,白天不在家,这屋里不敢生炉子,怕睡着了不小心把房子点了。
这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水缸里的水早就冻得梆梆硬了,俺到家要是渴了,就敲块冰疙瘩含着。
这啃冰,俺都啃习惯了。
至于干活,那更没事了,俺啥也不会就有一把力气,你要是让我干活,那我肯定行!”
高大宽这一段话一说,连带着旁边的何莉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孩子造了多少罪啊!
就连陆震英严肃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这孩子平常都过得这么困难了,也没想过来给我们添麻烦。
哎,老高啊,你教孩子教的是挺好,可是这孩子可受了苦了。
陆震英沉默了片刻,才转头对何莉吩咐道:
“孩他妈,明天……你抽空去大宽家里一趟,给他收拾收拾。
到时候,该准备的行李被褥什么的,帮着张罗张罗。
他一个大小伙子,屋里本来就没个女人拾掇,啥也不懂。
这眼看要出门了,不能就这么走了,该置办的你给置办。”
何莉连忙点起头来:
“哎,哎,我知道,明天一早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寻思着明天给高大宽准备点啥带过去,给这傻孩子补补。
而高大宽站在那儿,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害羞了还是咋的,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然后才对着陆震英和何莉分别弯了弯腰:
“那……陆叔,婶子,要是没啥事,俺……俺就走了。
谢谢叔,谢谢婶子的饺子!”
何莉一看他要走,赶紧伸手拦住了他:
“哎呦,这都啥时辰了!
外面乌漆嘛黑的,天又冷,你还喝酒了,就别走了!
就在这儿跟你陆叔一个炕上对付一宿得了!
我去跟小颖挤挤,不耽误事儿!”
陆震英也点了点头。
“对,你就跟这睡就得了,别折腾了,这五更半夜的。”
高大宽却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一张大脸上写满了憨厚俩字,固执到:
“不了不了,婶子!真不用!
我妈以前就说过,不能老给陆叔和婶子你们添麻烦。
今天吃了你们家这么香的饺子,我都怪不好意思的了……”
他说着,就跟怕何莉再挽留一样,也不等她开口,转身就披着大衣往外走。
他腿本来就长,三步两步就到门口了。
“大宽!大宽你等等……”
何莉急了,追到门口喊着。
这时候可不是一般的天气,高大宽又喝了酒,这要是半夜醉了睡在道上,第二天就硬在地上了。
那是真的硬了,冻得邦邦的。
高大宽就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拉开 房门,大衣一甩人就走了,只留下“嘎吱嘎吱”的动静。
何莉扶着门框,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这么好的孩子,心眼实,知道好歹……怎么这命就这么苦呢……”
陆震英没有接话,他直起身来,来到门口提上棉鞋。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闹心了。把桌子捡了吧,碗筷收拾了。”
说着,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开始穿他那件厚重的棉大衣,又戴上了狗皮帽子。
何莉一听这话刚准备回头,谁成想一回头就看见陆震英斗打扮好了。
“哎,你这……都这么晚了,还穿上衣服,干啥去啊?”
陆震英系着大衣的扣子,头也没抬,语气很自然。
“还能干啥,追大宽去呗,这小子没喝过酒,别五迷三道的再出了点事。
完了我去再上趟厂老周那里,找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大宽这孩子,稍微折腾折腾,安排得稍微顺当点。”
他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愫。
这种感情,一般只在战友之间存在。
“这孩子这就算没爹没娘了。
咱们俩,好歹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得有个当家大人的样儿啊。”
说完,陆震英拉开 房门,也步入了寒夜之中。
何莉看着丈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了摇头。
自家丈夫就是这样,对别人家的事情热情的很,但是到了自己家就……
何莉把门口的鞋掉转过来,方便陆震英回来一脱鞋就能换上,直起腰来,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这亲爹对自家亲闺女下乡都没见这么上心跑前跑后的,倒是对别人家的孩子,这心操得……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