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宽和杨萍好不容易随着汹涌的人 流挤上了火车。
这时候的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塞得到处都是。
还好,现在是冬天,最起码空气不至于闷热,但是也格外浑浊。
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煤烟味,就跟黑网吧包宿时后半夜的七夕一样,给高大宽一下子就给干回忆了起来。
而列车员也扯着嗓子在人群中艰难移动,不断喊着:
“来来来,年轻的同志们发扬一下风格啊!
往里挤挤,往边上靠靠,给抱孩子的、年纪大的同志腾出点地方来!”
这年头的火车虽然没有介绍信不能坐,但是问题是这年头还有个东西,叫站台票。
在站台票底下,还有个东西叫扒火车。
有这俩东西在,坐火车的人也是一车一车的,反而比后世还多。
杨萍个子小,自然动作灵活,眼光也尖。
她左右看了看,一眼瞥见车厢连接处、厕所对面有个小小的边角空地。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跟条滑溜的小鱼一样,背着抱着行李,嘴里说着“借过借过”,一路迅速左穿右插挤了过去。
终于,她成功将自己的大包袱往那一撂,自己“占领”了那块宝贵的地面。
她松了口气,擦了把汗,回头对还在人堆里挣扎的高大宽招手。
“来来来,高同志!快过来!
咱们就坐这儿!好歹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高大宽应了一声,正要奋力挤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大衣、尖嘴猴腮,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的矮个瘦子比他快了一步。
他也一眼也看中了杨萍刚“占领”的那个角落。
矮个瘦子就跟没看见一样,一搓鼻子,根本无视杨萍放在包袱上还没完全收回的手,身子一歪,就要强行往那个包袱上坐下去!
“哎呦!”
杨萍自然是吓得惊叫一声,手被猛地一压,吓得她赶紧把手和包袱一起抽了回来。
她这边一缩手,那矮个瘦子自然便堂而皇之、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刚刚空出来的地面上。
也不知道是有痔疮还是砸的,他还还故意颠了颠,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打赢了一场仗一样。
小人得志要是有形容词,就是他这德行的。
杨萍当时气得耳朵根子都红了,瞪着眼睛指着他质问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没看见我先占的地方吗?
讲不讲先来后到?”
矮个瘦子转过头,斜睨着杨萍,正想用他那套泼皮无赖的说辞回敬。
然而,他却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随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杵在了他面前,挡住了车厢外面的光线。
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后脖领子一紧!
随后,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哎!你干什……”
高大宽自小就傻吃孽睡的,一身的力气根本都不是这小不点能比的。
小挫把子整个人惊恐地挣扎了两下,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大宽像扔小鸡崽子一样,“噗通”一声扔到了旁边拥挤的人腿之间。
这一下还差点撞到别人。
高大宽看也没看被他扔开的小鸡崽子,顺势把包袱往屁股底下一放,整个人就在那块空地上坐了下来。
他这大身板子往那一坐下,那块小角落立刻显得满满当当。
“你!你他妈敢打我?!”
矮个瘦子从人腿间爬起来,那是又惊又怒。
本来感觉自己丢了天大面子不说,现在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然而,他瞅了瞅高大宽那坐着都快跟他一便高的个头,自然是不敢直接上前跟高大宽动手。
所以,他选择了闹。
一梗脖子,小矮个便扯着嗓子在嘈杂的车厢里尖声叫嚷起来:
“乘务员呢?!
列车员同志!快来管管啊!
有人打人啦!欺负人啦!
有没有人管啊!”
他叫得声嘶力竭,期望能引起乘务员的注意。
然而,列车员这年头哪有空管他这种破事,人家还得照顾别的旅客。
反而是他这嗓门,让周围拥挤的旅客全都厌烦地瞥了他一眼,惹得不少人皱起眉头。
终于,他旁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怀里的孩子,被他持续的吵闹声惊醒。
小孩好不容易被亲妈哄睡着了,这时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嘹亮,瞬间压过了他的叫嚷。
抱着孩子的男人本来就被拥挤和闷热弄得心烦意乱,此刻见孩子被吵醒大哭,顿时火冒三丈。
当爹的最气的就是这玩意,尤其是自己媳妇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矮个瘦子的鼻子,双目圆睁,那大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老干活的受益人。
“你他妈给老子闭上那张粪坑!
再敢瞎勾八叫唤,吵着我儿子,信不信我把你俩腿撅折了塞你自己皮炎自里,给你撅成烧鸡!!”
人在愤怒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此刻这大哥怒目而视,本就气势骇人。
而矮个瘦子又理亏,被他这么一吼,吓得一哆嗦,后面更脏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看了看周围无人帮他,又看了看眼前两个都不好惹的彪形大汉彻底怂了。
整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灰溜溜地低下头,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费力地挤过人群,往车厢另一头去了。
车厢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和议论,很快又被各种嘈杂声淹没。
这个事情,在这拥挤的旅程中,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
“呜——”
随着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颤,缓缓启动。
终于,车轮与铁轨开始撞击,缓缓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火车开始逐渐加速。
当然,看窗外的景色啥的就不用想了,这年头玻璃上霜上的跟魂画的一样。
女同志怀里孩子的哭声在车厢的噪音和晃动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不适和惊吓,哭得更凶了。
眼看小孩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年轻母亲怎么哄都哄不好,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一旁的男人也是一脸焦急又无奈,这年头也没啥育儿的好办法,主打一个硬哄。
高大宽坐在不远处,听着孩子撕心裂肺越来越哑的哭声,皱了皱眉。
他伸手在自己怀里鼓鼓囊囊的棉袄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东西。
伸手一打开,里面是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粮票和几块大白兔奶糖。
他拿起一颗,隔着不远递向那对年轻夫妻,憨厚地笑了笑。
“来,大哥,给孩子甜甜嘴,尝点甜的,兴许就不哭了。”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老实巴交的力工脸,在这年头还是很好用的。
男人看了看高大宽递过来的奶糖,又看了看他朴素的衣着和憨厚的面容,有些不好意思。
赶紧摆摆手:
“不了不了,谢谢兄弟,这糖精贵,我们就两站地,很快就到了,忍忍就行。”
高大宽却坚持的把糖递过去,你几站地我不管,他闹挺啊!
“大哥,拿着吧。
俺们是响应号召下乡的知识青年,不是坏人。
你看孩子哭得多难受,嗓子都要哭哑了。
就给他舔舔,哄一哄。”
男人一听他这么说,看着高大宽胸前那枚鲜红的像章,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终于他还是接过了那颗糖,低声道了句谢。
大白兔这年头算是顶级的糖了,他小心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雪白的奶糖,然后轻轻在哭闹不休的孩子嘴唇上沾了沾。
顿时,香甜的奶味瞬间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
小家伙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舌头本能地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那陌生的甜味,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花,但小嘴却下意识地咂摸起来。
糖这个东西,最能勾起人的本能。
小孩子舔了舔,然后,竟然破涕为笑,发出了“咯咯”的细微声音。
年轻父母见状,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连连对高大宽点头致谢。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旅客,看向高大宽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杨萍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看着高大宽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讶和敬佩。她凑近些,小声说:“高同志,没看出来,你还挺细心,随身带着糖呢。”
高大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剩下的糖包袱往大衣兜里一揣,也没多解释。
然而,一旁的一道目光却锁定了他怀里的包袱。
刚才上车的小矮子偷包贼眼睛都亮了!
哎呀!
这小子真有钱啊!